话音落下,原本嘈杂的宴会厅竟然诡异地安静了数秒。
一位贵族小姐掩着嘴连连后退,碰倒了身后的椅子。
几位绅士彼此交换着眼神,看莱昂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在这个连止血都得靠截肢的年代,胆子最大的医生也最多只敢锯下人的胳膊或者腿。
至于脑袋?人们相信,那是灵魂所在的地方,凿开它便等于放走了一个人的灵魂。
医界则一口咬定,颅骨一旦被凿穿,脑髓必定外泄,创口必定腐烂,十个里要死十个。
就算是圣里昂那些声名远扬的大医院,也没人敢碰这片禁区。
在他们看来,莱昂这是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杀人。
果不其然,福克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,质疑道:
“开颅?中尉阁下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你这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杀死我的副官?”
莱昂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。
“勋爵阁下,我没有跟您开玩笑,您现在只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一,是相信这是中毒,那么.......”
他又瞥了一眼阿什福那只散大的瞳孔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那么他大概率撑不过半个小时。不,按照这瞳孔来看,现在只剩二十分钟了。”
“二,就是让我开颅,把那团憋在他脑袋里的血放出来。没人能保证他能活下来,但什么都不做,他必死无疑。”
福克斯还在犹豫,就在这时......
“一切后果,由我克莱蒙·瓦扎尔,以个人名义向艾尔比昂担保。”
老元帅一步上前,站到了莱昂身侧。
“莱昂,放手去做吧。”
福克斯的眼神在莱昂和克莱蒙两人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。
终于,他狠狠一咬牙,道:“行,但是我要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当然。”莱昂没有拒绝。
可就在他回过头,正要张口喊诺埃过来结界,杰森过来打下手时,却突然愣住了。
等等......这里是香槟大酒店的宴会厅啊。
他那些助手现在全在圣百合医院里待着,一个都没跟来。
现在派人去叫?
不行,来不及了。
他环视一圈,发现眼下唯一能搭把手的,就只有旁边这位刚才还在跟他插科打诨的四环元能教授。
莱昂赶快凑过去,无奈道:“杜兰德教授,今晚......恐怕得借您这把火用一用了。”
“啥?”杜兰德一脸懵逼。
莱昂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。
“教授,一会所有的器械劳烦您用元能挨个烧上一遍,还有电爪也随时准备着,辅助我止血。”
他补充了一句,“就和......上回给元帅做那台开腹手术一样。”
杜兰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惨白的脸,又抬头看了看莱昂。
自己这是被抓壮丁了?
他最后泄气似的一拍大腿。
“我就知道你小子的钱没那么好赚。算了算了,就陪你豁出去了。”
杰森的空位算是有教授顶上了,可诺埃那个位置呢?无尘结界可半点都马虎不得。
莱昂仰起头,朝着楼上喊了一句:
“埃蒂安教授!您听得到吗?”
“我需要您在这张桌子前撤掉结界,再单独一个罩子下来。里面最好一点灰尘都没有!”
埃蒂安教授现在多半正在酒店最顶层的结界室里,维持着整座酒店的反制结界。
莱昂见不着人,也只能这么喊一声,希望他能听见。
回应是没有,可下一刻,那张长桌上方,竟然凭空由小到大升起了一层近乎全透明的水晶罩。
空气里浮动的尘埃,女士们身上的香水味,刹那间全被推了出去。
莱昂眉头一挑。
五环的防护正教授就是不一样,这才像个手术室该有的样子。
人有了,手术室有了,接下来就剩下......手术器械。
“酒店里有急救箱吧?快,给我拿过来!”莱昂赶紧对着旁边的侍者喊道。
那位侍者起初还愣着没动,像是被吓到了。
直到被领班骂了一声,这才如梦初醒,撒腿狂奔向管家室。
急救箱很快取来了,莱昂一把打开。
绷带、剪刀、缝合针、镊子、碘酒......种类倒是挺全,该有的急救物件都有。
可唯独缺了那件最关键的,能在颅骨上凿出窟窿来的钻子。
既然如此,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。
莱昂的目光在桌面上一寸寸地扫过,最后锁定在了那只精巧的,用来开香槟的螺旋开瓶器上,眼睛一亮。
“有了,就是你了!”
他一把拿起那把螺旋开瓶器。
‘他这是想干什么?”
这是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疑问。
莱昂显然没空解释,塑形术发动。
下一秒,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。
只见那只开瓶器居然在他的掌心里活了过来。
它的表面先是泛起一层水光般的微光,然后无声地开始软化、扭动、拔长。
以太如同一台最精密的工业机床,顺着那截金属流过,磨出锋利的刃口。
不过几秒的工夫……………
那只刚才还在开酒瓶的小东西,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支泛着冷光、能钻穿颅骨的钻头。
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刚才还当他是疯子的那些绅士贵妇,此时一个个瞪大了眼睛。
金属在人手里像融了的蜡一样流淌塑形,这种奇观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。
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
普通宾客惊讶的是奥法本身,但那些宴会上的奥法师们感叹的则是莱昂对以太的精准掌控。
他们之中环数胜过莱昂的不在少数,但没有图纸,没有模具,也没几个敢说能这样徒手捏出器械。
不只是颅骨钻,水果刀在莱昂手里被塑成了柳叶刀,汤勺被塑成了撬骨器。
没过多久,手术所需的器械就这么被他用一桌用餐器具“变”了出来。
晚宴上当然也有别的医生在场,圣百合的阿德里安医生便是其中一个。
他呆呆地盯着那支钻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奥法原来还能这么用?真方便啊......”
一旁的阿尔芒市长望着那一排泛着寒光的吓人器械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真的......要在这大厅里当众剖脑袋?
万一出了什么岔子………………
就在这时,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开口道:
“等一下!白荆棘的修女们不是能治病吗?快,快去把她们请来!”
“再不济......也好过当众剖开脑袋啊!”
可他话音才落,一道声音便打断了他。
“圣会的代创,只有自愿,没有请求。”
那位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圣杯骑士加斯帕尔第一次开了口,声音让人听着像是在读某部古老的教会经卷。
“负棘者,不以己身逃避苦难。”
那双幽邃的眼睛缓缓扫过阿尔芒。
明明目光中没有掺杂半分威胁,可阿尔芒的后背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但无人能够逼迫她们,哪怕......是为了另一条人命。”
大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