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达很清楚,宏大叙事不能当饭吃,最终还是要实绩来说话。

《长安的荔枝》成功了,本土市场可以收回成本,甚至还能盈利,说明这条路走的通。

那个时候,古装大片就不叫前路断绝,也不是被市场淘汰,而是迭代升级。

当然,那个时候,也许也不是古装大片这个名了。

沈逸达投入到《长安的荔枝》的创作。

九月过半。

天空,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凉意。

沈逸达看着《长安的荔枝》的分镜草图。

剧本已经彻底定稿。

原版《长安的荔枝》已经是很优秀的作品了,大鹏其实一直在进步。

唯一的问题,就是这部电影生不逢时。

《长安的荔枝》原版,在10年到20年之前,其实都可以。

甚至放在2005年的当下,有点问题,但也能行。

但在20年之后,在2025年,这部电影,是真的过时了。

被时代淘汰了。

首先是人心变了。

能看出来《长安的荔枝》团队,已经努力在项目上做到完美。

复刻《年会不能停》的成功,做一个官场版。

电影结构上,两者有些剧情设置,是有相似的。

问题是,《年会不能停》的主体是公司,讲的也是企业。

《长安的荔枝》是朝堂。

而不管是唐朝,还是借唐朝讲别的,都过时了。

先说唐朝。

对此,其实大部分观众是不太接受的。

日后来说,唐朝评价有所降低,特别是李世民,一个王朝的评价和气质,和开国皇帝分不开,唐朝开国皇帝是李世民,不是李渊。

李世民没有将积累的技术和生产力,完全兑现转化为民族生存的底蕴。

反而被天可汗的名头迷惑了,在国力强盛的时候,没有打开生存空间。

但唐朝的走低,是相比于汉朝,相比于明朝,李世民的位次变化,是相比于汉武帝、朱元璋靠后了。

放眼整个古代王朝,唐朝,和秦汉明一样,依然是一个璀璨的朝代。

日后,观众的心态,国民的心态已经变化了。

简单来说,小明长大了。

小明成为了大明,他对于自己国家的历史,祖宗的过去,是怀有一种柔情的,一种宽容的。

特别是秦汉唐明这样的朝代,唐朝评价有所变化,是比秦汉明。

放眼全球,在当时那个时代,抱歉,李世民,依然是全球战力第一,也是当时的球长。

用唐朝来借古讽今,带着点审丑的味道,长大了的小明,是有点不愿意的,看着不舒服,别扭。

最鲜明的对比是《长安三万里》。

截取的时间点是安史之乱之后,是盛唐由盛转衰的衰落之时,但故事是绚烂的,有着家国天下、黎民苍生的责任,也有才子的友情,诗歌的绚烂。

是动荡时代中的闪光点。

反观《长安的荔枝》,是安史之乱之前,但主题就不绚烂。

不过,这还不是《长安的荔枝》最灾难的一点。

最灾难的一点,是借古讽今。

电影上,明显就打着这个招牌。

开篇就用力了,长安户口,贷款,直白告诉你。

但《长安的荔枝》,是2025年。

是扶贫攻坚已经成功了4年之后,是村村通,现有行政村已经全面实现通宽带四年之后......

是《隐入尘烟》,是叶这些人努力去黑,也很难黑动的时候。

真的推不动啊!

人心已经变了。

人心向背不同了。

这个就好比,17年18年,“杰克马”如日中天,被人喊爹,撕葱是什么国民女婿的时候,《年会不能停》上映,肯定成绩也会和《长安的荔枝》一样遭遇失败。

也好比26年的春晚小品。

演个反讽作风的,观众是不喜欢的。

这种作品,二十年前三十年前,还能说一句敢说,但放在26年,特别是春晚的时候,甚至都显得刺耳。

太阳已经出来了,鸡还在叫,人能不心烦吗?

总之。

《长安的荔枝》是一部好电影,但确实生不逢时,25年的时候,观众只会觉得吵闹。

不过《长安的荔枝》,放在这几年,其实还好。

可以说一句真敢拍。

但在眼下,还有一个问题。

那就是这个时候,不能太黑唐朝。

以后没有类似于《大汉天子》或者《横空出世》的电影,是因为以后可以没有。

而在2005年的当下,以及之前十年,二十年前,八十年代,九十年代,小明是真的很苦,经常受欺负,自尊心也比较敏感,需要自己祖宗的辉煌来给自己打气。

这种现实需要,会一直持续到2008年,等到奥运会之后,小明,也就是中国人自己看过,玩过之后,没有了生存危机。

压力没那么大了,心态也会松弛,其实就无所谓了。

当下,对于唐汉这种强大王朝的怀念,对于过去历史,比如造原子弹的回顾,是有现实需要的,也是带有功利心的。

是咬牙告诉自己,以前我也强过,以后我也会变强,变向给自己鼓劲。

就好比中原腹地生活的人,是不太关注民族区分的。

但是边疆就不是这样,不是喜欢这个,是必须关注,不关注这个,生活会受影响。

同理,在中原腹地说两句怪话,没有什么,但是在边疆说两句,很可能会挨揍,因为确实有这个生存需要。

电影的理念,要因地制宜,也要因时制宜。

这也是沈逸达觉得《长安的荔枝》如果是原版的话,10年到18年上映最好,最好是在17年18年。

这个时候,你骂两句唐朝,也没人在意。

小明还没成长到大明,你骂他,他在意,但不好说,因为强了,但不够强。

小明又没有了生存危机,也不太需要祖宗辉煌给自己打气了,你酸两句,会不舒服,但也能接受。

同样的,17年18年的时候,夹克马、一亿小目标还比较吃香,这个时候也不会觉得特别别扭。

沈逸达梳理了一遍发现,2005年制作,2007年前后上映,《长安的荔枝》想要票房成功,要尽可能展现安史之乱之前,盛唐的气象。

其次,有些可以适当保留,但不能过度。

沈逸达要精准的切一刀。

电影展现出盛唐风气,切中这个时候时代的脉搏。

同时,也要保持情绪上的上升,不是为了发泄而发泄。

毕竟中国人对于秩序是有很高要求的,因为中国聪明人太多了。

再烂的朝廷,也比没有朝廷强,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。

所以不能太歇斯底里,完全是破坏性的,肯定不行。

咚咚!

沈逸梳理自己的工作笔记,这个时候门推开了。

“宽沟会议你准备的如何了?”姚进门询问道。

沈逸翻看右手边的文件,是奥运会开幕式方案陈述的最终稿,“准备的差不多了。”

最近沈逸达就在忙两件事。

一件事是电影筹备,另一件事就是奥运会方案陈述。

宽沟会议的通知三天前就已经送到腾达,奥运方案的第一轮陈述要在9月19日进行。

13家团队,每家50分钟,严格保密,评审团由奥组委领导加8名专家评委组成,按22项标准打分。

要求很细致。

“还是版本一吗?”姚雁看着他身前厚厚的方案书,询问他的方案选择。

腾达一共做了三个版本,第一个版本已经泄露了按理来说,沈逸达改换之后的版本,成功率越大。

而且越往后的版本越温和,更符合常规的预期。

“还是第一个版本。”沈逸达点头。

最终的陈述,他还是选择了第一个版本,充满锐气,也充满灵性的版本。

九月十九日。

宽沟。

车子驶入宽沟会议中心时,沈逸透过车窗看到外面的风景。

怀柔的山色已经染上秋意,路两旁的树开始泛黄。

场馆门口,已经有人提前候场。

几家团队的成员在草坪旁三三两两站着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默默翻看资料。

大厅的水牌上,按抽签顺序列着各家团队的名字和陈述时段。

沈逸达的签不算太好,也不差,排在中前段。

腾达团队的座位被安排在靠前几排,姚雁去前面做最后的对接。

沈逸达落座后,抬眼看了一圈。

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。

坐在前排左侧,是陈凯各,不过让沈逸达颇感意外的是,陈凯各只带着他的老婆陈虹,没带几个团队成员。

然后沈逸达又看到了熟悉的人,张一谋,对方冲他点了点头,身边跟着一个比较年轻的女人。

“庞丽薇,《千里走单骑》的导演助理。”回来的姚雁,在旁边介绍。

沈逸达礼貌点头回礼,目光幽深。

宽敞的会议室里,评委们已经落座。

不过,陈凯各陈述完,大厅氛围就不一样了。

“听说了吗?陈导那边不到时间就结束了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怎么快?”

“听说,陈导现场吟了一首诗。”

“啊?”有人很惊讶,“这不是方案陈述吗?”

“应该是陈导忙于拍电影吧。”

听着周围的讨论,沈逸达嘴角一抽。

不出意外,陈凯各吟的是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。

有种见证历史的感觉,只能说凯子哥会玩!

到了沈逸达的时候,姚把所有事宜都确定好,他才走向会议室。

此时,会议室的光线调成了适合投影的半暗模式。

“各位评委,上午好。”

沈逸达神色正经,开门见山,“我的方案,就是展现我们这个文明,古老且年轻的一面。”

一按遥控器,屏幕亮起第一张图。

沈逸避免了抽象的概念,拿事说话。

用一件具体的道具,串起那一幅幅概念图,水车和曲辕犁如何在舞台上缓慢升起,墨与纸如何铺展成一幅活字拼图,铸成知识二字的中国汉字,重组为拉丁字母。

沈逸达讲得很从容,每条线索都扣着交流二字。

没提对抗,不分高下,只让事实说话。

台下开始安静了。

评委席里,一位位评委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。

沈逸达抓住了五十分钟时间,没有在任何一个环节上停留太久。

他只是一步一步按照效果图前进。

屏幕上出现篇章中段,火药与罗盘这一幕的高潮概念动效时,沈逸达刻意放缓了语速,让那两个意象在评委的视线中:

“火药配方首次见于中国典籍,中国人没有向任何人索取什么,只是沿着商路向西,落到了另一个大陆的地面上。它打破了骑士的铠甲,也打破了旧秩序的城墙,为后来的世界,轰开了一条路。”

一位评委微微蹙了一下眉,但没有打断。

沈逸达将评委反应看在眼里,但没有改变节奏。

他知道,他的叙事框架在碰撞评委的认知结构。

陈述中段,到了中篇:破茧成蝶。

画面中浮现出机械与电路组成的龙,从黑暗中腾空而起时,沈逸达的语调带上了温度:

“五千年一直翱翔,两百年历经风雨,还是那条龙,但会用新的方式飞翔,用钢铁为骨,电力为血液。”

沈逸达能感觉到,纵使方案泄露,当从文字转化为效果图,还是让现场评委震惊。

哪怕知道了方案又如何?

这种叙事本身的冲击力并没有消减!

沈逸达心中一定,继续推进下一幕。

陈述的最后十分钟,他重点讲了下篇天地交响。

屏幕上,海上丝绸之路的驼队与今天的集装箱船同屏出现,商队的剪影和货轮的轮廓在光影中重叠。

背景音乐是一段缓缓流淌的编钟旋律,渐变为现代管弦乐,最后融为一种跨越时空的协奏。

“这是从古代到今天的延续,不是替代,是对话。”

沈逸达没有用崛起、伟大这些词,用了延续、对话、交流。

这些词像是绕指柔,却裹着钢筋。

沈逸达让那些想要攻击他的人,找不到一丝破绽。

他很清醒,不需要在方案陈述中大喊中国是最牛的。

因为中国的历史经得起考验,不需要扩大,只要展示出来就可以。

陈述结束的那一刻,会议室里有短暂的静默。

然后,有人鼓掌。

稀稀拉拉,但绝不算冷场。

一位评委打破了短暂的安静,语气不疾不徐,但措辞带着几分审视:

“沈导的方案,展现了极强的视觉素养和结构意识。但我想提一个问题,古老又年轻这个提法没错,但方案本身是否过于强调,强调了单向传递?”

东学西渐这个词,他说不出口。

沈逸达方案里,也没有提这个词。

另一位评委也顺势接话:“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多考虑国际语境下的包容性?西方观众是否能够接受这种叙事?奥运是世界的奥运,如果外国的理解门槛过高,传播效果会不会打折扣?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几道目光朝沈逸达聚拢过来。

沈逸达没有生气,笑道回答:

“非常感谢两位评委老师的提问,我的方案里,更多强调的是交流和互相帮助。”

沈逸达直接祭出了大团结牌:“中西方有过大量的交流,我们古代技术帮助西方的发展,同时西方也启迪我们,从徐光启翻译《几何原本》,到詹天佑修筑京张铁路,再到改开后全面学习西方管理与技术。”

“我的方案核心意涵是:近代以前,我们的知识推动了人类的进步,而近代以来,中国是西方工业文明最诚实,最刻苦的学生。”

“交流和沟通,才是世界的主流,交流取代了冲突,人类的发展在于接力,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飞跃,都是在不同板块的碰撞中完成的。”

大团结牌一出,台下提问的评委微微皱眉。

没想到沈逸达如此难缠!

不过更多评委不由点头,这个说法很好!

另一位一直没有开口的评委,缓缓举起了面前的话筒:

“沈导,我在社科院做了大半辈子的文化研究,你这个方案,不得不承认,给了我一个惊喜,一个已经没有神秘感的方案,依然让人感到你的才华。

他的语气有些可惜,如果不是方案泄露,这个方案真的很好,气象辉煌

社科院,是比北大、比人大的文化研究机构更权威,更严肃的存在。

这位当场给出这样的评语,说明这个方案的格调,已经通过了检验。

一些想要挑刺的人,此刻全都哑火了。

脸色相当精彩。

沈逸达扫过的那一小撮人,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冷笑。

他的方案,没有任何落人口实的地方。

又有一位评委,再次开口,语气郑重:“我想确认一件事,你在方案中提到的古老又年轻这个二元统一的叙事框架,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有学术团队支撑?”

古老又年轻,这个提法很新颖,有很高的理论水平。

沈逸达如实回答:“框架是我的初步构思,但在落实过程中,我的团队给予了很多专业支撑。这不是一个人的方案,是整个腾达团队的心血。”

“很难得。”那位评委简短评价道,然后放下了话筒。

能感受到大部分评委都很满意。

沈逸达心中不由一松,甚至还产生了,一丝希望。

他的方案会不会真的入选?

万一呢?

陈述结束后,按照规定,沈逸达没有在现场等待评分结果,与姚雁一起,从侧门从容走出会议室。

门外廊下。

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,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
“你最后回答问题的时候,我看到有人脸都僵了。”姚雁话语带着一丝笑意。

沈逸达迎着阳光眯了一下眼睛。

文之道,在于诛心。

越是别人不想看到他崛起,他越要冷静,做好自己。

这样那些急了的人,才会更急。

上了车后,沈逸达才道:“这才是开始,反正方案都泄露了,也不怕大家知道。”

姚雁道:“不急,这事要谨慎,另外《神话》首映礼,中影那边希望你参加,《神话》剧组发了邀请函。”

“什么意思?中影也有投资?”沈逸达皱眉,他和程龙没有太多交情。

姚雁道:“确实有,还有谢峰的公司。韩总的提议,你如今是商业大导了,电影票房是全国第一,新电影还是不打算用港岛演员,对你有些不利影响。”

“这次《神话》首映礼,你出席一下,程龙是港岛那边立场比较正的,能淡化对立。”

沈逸达有点无语。

这个世道怎么了,导演用什么演员,还需要向谁解释吗?

姚雁道:“电影主演是金喜善,号称韩国第一美女。”

“可以!”

沈逸达勉为其难答应了,想一想,其实也不错,上次《新世纪青年》好像碾过了《新警察故事》,不过他也没太注意。

大家都在努力活着,至于活不好,和他没有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