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在内院叙谈数句,秦宣便出去寻那青牛。
魏令仪见徒儿步出月洞门,面色稍微和缓。
与一个天资绝佳、言语跳脱的徒弟相处,并非那么轻松。
须拿捏分寸,不可过于严苛,却又得保住威仪。
初次交谈,她心中倒也满意。
此番平原郡之行,更比料想中成功。
幻阴教折了底蕴之物,教主传人陷在升仙地,与妖族勾连的谋划尽数落空。
那叛徒的藏身之处,也已败露。
这一切,都可算在秦宣身上。
一念及此,魏令仪愈觉这徒弟与崇津关缘分深厚。
魏家祖师逝去,门中再未出过道子,上一代道子,还要算到她自家头上。
唯有她修炼的是载道仙卷。
虽说进境不慢,但欲达魏家祖师那般层次,怕还差了几分天赋。
崇津关位置极是特殊,西去便是清河流域的唐国,东往则是东海、东极大荒。
这两处,皆在灵宝祖庭谋划之内,与未来大世有关。
只是在此谋划的并非灵宝祖庭一家无上道统,乃是多方博弈,以致东海诸地成了东胜神州当下最复杂的所在。
加之此地本就奇异,当年大劫中有仙山坠落,机缘极盛,三千列岛之上,手段超凡的海外散修比比皆是。
她这些年坐镇崇津关,为祖庭谋划尽心竭力。
虽说与祖庭拉近了关系,在三十六真传与众多别传中一枝独秀,可头上终究少了一位祖师,缺了份实实在在的底气。
师叔师伯们照拂,终归有限。
近二百年间,崇津关不仅折了两位真传,且未寻到天骄补上,令她对未来生出忧虑。
故而,此次在平原郡误打误撞发现了秦宣的天赋,她便不可能放手,当即让茅岩持了信帖上玄陵一脉的鹰峰,打了玄陵师兄一个措手不及。
截胡总算成了。
在东海诸地做事便是这般,该争的,出手便要快。
玄真人在灌江山安逸惯了,自然反应不及。
魏令仪在院中踱步,暗自思量:
“子厚所修功法颇为奇特,且先看仙峰上的长眉师兄如何说法,待回到家中,瞧他适合哪部密藏,那时再指点不迟。”
她心中这般想,自然还是盼着徒弟能读懂载道仙卷。
如此一来,反倒简单了。
魏夫人思索时,秦宣已来到静湖庄的大湖边,青牛见他出来,莽声莽气问道:
“小友,这便随我去仙月峰罢,老祖正在等你。”
“待老祖交代过后,再由我送你去崇津关。”
秦宣认真道:“牛道兄,我即将离去,还要与几位朋友道个别。”
“好,我在此地等你几日。”
说罢,它原地一趴,闭目睡去。猫儿从远处跳到牛背上,它也不理会。
秦宣正撸猫,猫儿忽抬起爪子,递给他一物。
那是一颗被浓郁灵气包裹的仙桃。
正是当初纪青霓初次见它时所赠,猫儿觉得对自己的血脉无用,便打算上供。
于是……
秦宣掏出一枚山楂浆果,换来了天河灵桃。
猫儿以为大赚,秦宣也觉大赚,亏的那个人远在广寒宫阙。
山楂浆果的果核可以种出果树,那我是否可用这桃子也种一下试试?
秦宣先前听纪青霓说起她来寻猫儿的事,知晓这桃子的来历。
原本闭眼的老牛忽然睁开眼,却不看仙桃,只盯着猫儿爪中的山楂浆果:
“还有吗?来几颗,给我老牛也解解渴。”
秦宣喃喃道:“牛道兄,这果子灵性非凡,乃是蓬莱山一株仙藤所结。”
他先前对猫用的就是这套话术,如今都不用现编。
老牛将信将疑。
秦宣取出两枚果子:“牛兄一路奔波,此果纵然珍贵,却也不该吝啬,还请受用。”
“多谢小友。”老牛颇知礼貌,谢了一声。
秦宣见它吃果,方才问道:“牛道理应长我一辈,为何要与小弟平辈论交?我可不是大教道子。”
老牛有些懊悔贪嘴,本不该说,可这会儿吃了蓬莱山的果子,只好含糊应道:
“我并非灵宝一脉。长眉老祖曾在地窟救一命,老牛为他守山三千年以报答。故此不算在你道门辈次之中,也就不长你辈分。”
长眉老祖也是渡过琼霄四九天劫的人物。
四九天劫乃一道天堑。
太多元婴修士被雷劫杀,似天龙剑窟的剑狂,为求稳妥与更大成就,也去寻找道妙。
但凡渡过此劫的老祖,至少有八千年寿数。
大教寻真传,便是因其渡过天劫的把握更大,能成为一脉根基。
“牛道兄在仙峰上待多少年了?”
“还剩最后几年。”
“哦,可曾想好往何处去?”
老牛未答,大约是它自家也无定准。
秦宣又给了它一颗果子,见猫儿眼红,便也给了猫儿一颗。
“牛道友,若没去处,何不去崇津关?那里的人都很朴素,诚实守信,待人厚道。
老牛瞥了他一眼,又趴下睡觉了。
"
它在心中嘀咕一声:长眉老祖这是找的什么人,吃了他两颗果子,便要牛去卖命。
内院中的魏夫人听到此处动静,不禁轻笑点头。
某位崇津关天骄,已代入自家身份了。
秦宣又打量了老牛一眼,这牛很不凡,但也不好糊弄。
不像猫,属于傻傻的机灵。
猫儿似明白了秦宣的意思,猫爪朝老牛腹下指了指,大概是让他去卸铃铛,这样牛就会听话。
秦宣沒理它,猫儿飘了,他可没飘。
这时,站在大湖边,又看到了那须含烟的大鲤鱼,试探着朝它招了招手。
那鱼看了一眼内院方向,朝水下一道,接着便从远处出现在秦宣眼前。
秦宣一伸手,它从水中窜出,蹭了一下。
旺盛的灵气,几乎叫人窒息。
猫儿瞪大眼,恶汉真恐怖,鱼老大竟也乖乖听话。
秦宣在手掌与鲤鱼接触的刹那,对那冥冥中难以捕捉的劫气有了一丝感应,它们都被挡在了静湖庄外。
渡劫宝药,真是不凡。
他感应着华池中的那朵黑色小花,与大鱼相比,他这小玩意真真是嫩苗一株。
秦宣驾云返回小院。
取出当时从王墓中摘下,一直用灵水养的宝盖灵草,他招来小金小银,两只鸟儿立在他肩头。
宝盖灵草是一味大药,对妖族来说,甚至能算得上雷击宝药。
之前年份最足的那一株,给了媚儿。
还有五年份稍短的。
不过,它们被灵水滋养,也很神异。
“吃下罢,我以后或要种一片果园,你两个便负责照看。”
小金小银连连点头。
它们似也能感受到宝盖灵草的不凡,不想自家老祖会赐下如此珍贵之物。
两只灵鸟吃下宝盖草,各自消化。
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秦宣略一斟酌,将山楂浆果树上的果子摘下半数,又拿出一道令符,对它们安排道:“你们随着这道令符,去静湖庄,先随我师尊去崇津关等我。”
“顺便将果子带给师尊。”
他又叮嘱一句:“记住,一路上莫要生事。见我师尊困闷时,你俩便发挥一点作用,哼个小调逗趣。”
小金小银听罢,仰头唱了两嗓子,倒还有些韵味。
秦宣笑着摆手,它们便化作金银二光,顺着令符飞走了。
这两只鸟,一只原是罗谷峰上鸥道人赐给潘昂长老的,另一只则在流浪。
如今,有机会跟在一位渡劫老祖身边。
鸟生已是翻天覆地。
秦宣查探一番,怀民和白鹤不知跑哪去了,此时不在观内。
他行色匆匆,到这时才发现...
不知不觉中,平原郡中也有好些牵挂。
于是驾云飞向城西花石巷,直奔棺材铺而去,心中满是狐狸少女的身影。
若无森罗鬼道的异力,此次在升仙地中,恐怕得不到这许多机缘。
他想好好感谢媚儿,又带来一株被灵水浇灌的宝盖灵草。
可是...
让秦宣无比愕然,有些失落的是,当他来到棺材铺前,铺子东西两侧屋舍,门房紧闭。
而且,这里一具棺材也瞧不见了。
没有感应到气息,但媚儿懂得鬼术,擅长藏匿。于是抱着侥幸,轻扣小狐狸的西首门扉,可惜,无人回应。
难道,媚儿与她姥爷也去了升仙地,却...
想到这里,他很是担心。
不对,若突然被酒香召走,也不会有时间带走棺材。
他们是搬家了。
秦宣稍微有些鲁莽,推开了媚儿的房门。
霎时间,仿佛触动了甚么法阵,一道灵符带着阴森之气飞了出来。
他拿起灵符,使出媚儿教的咒诀,登时有信息涌现。
小狐狸柔柔的声音响起:
“秦公子,龙鳅王发起大水,城内遭了水患,我们家在河边,姥爷的棺材都泡了水。他说这地方不好,于是连夜搬了家。”
“姥爷打算返回祖地,就在大唐国玄武城。”
“我很久以前住在城西,差不多的巷子,有一株非常大的柳树。不过,这回姥爷说要搬家,怕不是那里。”
“玄武城中,也有一家壶月书轩,倘若公子寻我,便至此处。”
“地窟鬼蜮势力生乱,引动妖魔,未来多有变数。”
“屋中床下,留有一物与公子,一切小心...”
灵符落在秦宣手中,他在床下寻到一个小盒,打开一看,内里有一张小画轴,画上是一道青衣背影,其肩膀上趴着一只小狐狸。
秦宣笑了笑,这画很好。
接着,又看到画轴下,共有八道辟邪神符。
他如今识货了,知道这是好东西,连去过九幽的垣海真君都说它是保命之物。
秦宣收好画轴神符,轻轻叹了口气,总算是有下落。
那便把宝盖草再养一养,有时间去到唐国,再给媚儿。
他离开花石巷时,听得人声嘈杂,举目望见西边天际亮起火光。
驾云飞过去一瞧,只见梁丰寺周围,不少人大喊“水”,那火光冲霄,将梁丰寺烧得通红。
他一眼瞥见,寺中有不少恶僧尸首!
梁丰寺,竟被人灭了。
金关和尚在升仙地中暴露了根脚,平原郡周围的势力,也知道这个‘僧侠”其实是大祸害,没有人想将他留下来。
但是,其背后的势力有些吓人。
敢驱逐他的势力存在,敢灭他招灾的人,却是罕见。
这时,一道道光从寺中极速飞出,原本要离去,又忽然折返,瞬息间来到秦宣面前。
秦宣目露警惕,看向面前这一身血气的精瘦汉子,他瘦如皮包骨,眼皮耷拉下来,一副随时会死的样子。
这人的修为,远在他之上。
秦宣后退一步,就要祭出飞剑。
汉子一抬手,他的话音没有感情:“秦道友不必慌张,我对你没有恶意。”
秦宣心神丝毫不松:“道友与梁丰寺有仇?”
“没有仇,只是听闻秦道友与他们有仇。”
汉子面色平静:
“谢某杀光了鹰嘴山神庙中的神灵,又在此杀光梁丰寺一脉,待会再去铜山一趟,杀得铜山卸岭派鸡犬不留。如此一来,也算偿还秦道友解救之恩。”
秦宣旋即醒悟:“谢道友是酒仙镇中人。”
汉子点头:“正是。谢某行走九州,向来是有恩必还,有仇必报,不多牵扯因果。
"
秦宣顺势道:“我本身也要出升仙地,道友倒是不必如此。”
汉子道:“先恭喜秦道友成为崇津关真传,谢某正巧是海外散修,若是有缘,东海再见。”
话罢,北去铜山,朝着卸岭派飞去。
可见,他并未听进秦宣的话。
这位杀气不小,秦宣不清楚他的来历,不好评价。
不过,他此番杀戮,却不会杀错人。
汉子才走不久,周围便有异动,秦宣看到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僧人闯入梁丰寺,他毫不犹豫,像是等候许久。
少顷,那僧人又从大火中冲出。
熊大师!
秦宣望着黑熊精,见老熊一脸喜色,显然是另外一件袈裟也得手了。
“大师!”
“秦道友!”
二人相向而行,走在一起。
熊大师双手合十:“恭贺秦道友成为大教真传。”
秦宣笑道:“也祝贺大师再取宝贝袈裟。”
一人一熊都笑了。
秦宣道:“我即将前往东土,正要寻大师告别,不知大师欲往何处?”
“阿弥陀佛”黑熊精宣了声佛号:“贫僧得了‘生德禅”,能参考此法,将我的金刚法身稳固,哪怕是佛门高僧,也难看出贫僧根脚。”
“此次贫僧要去寻一家佛寺,静心修行。”
秦宣问道:“不知要去哪家禅院,可是要去西牛贺州?”
黑熊精略一斟酌:
“小寺小庙也是一样,贫僧仅是去感受佛门香火,做一番功德,不必牵扯西方教的因果。”
“既然秦道友去东土,听闻唐国有不少禅院,贫僧便去东土大唐取经。”
“好。”
秦宣点头:“他日见面,我再与大师一道超度山猪,细论道法。
“善。”
秦宣与熊大师互相做个道揖,就此别过。
一个驾云直飞东土,一个驾云朝着鹰嘴山而去。
不多时,秦宣提着个装满山楂浆果的小竹篮,停云在平原王假家前。既然要走,怎能不与剑仙姐姐打一声招呼。
为了彰显诚意,便早早来此,打算一直候到子时。
不成想...
刚刚坐在老梨树下,不由惊咦一声,耿直给的铁牌,竟有了感应。
他以为是错觉,拿出铁牌来看,确定自己感应无错。
登时就激动起来。
是剑仙姐姐在唤我去?
是了,只有这个可能。
假家中,唯有女仙能无视掘天宗的阵势。
秦宣赶忙站起身,理好衣冠,手持铁牌进入冢中。
顺着熟悉的石阶走下去,又一次来到那地下宫殿。
神秘挂画,依然悬在那里。
他第一时间非是看画,目光瞥向上次放在这里的竹篮,里面的山楂浆果不见了。
这可是个不小发现。
秦宣轻呼一口气,面带敬畏之色,朝画轴作揖,缓缓说道:
“剑仙姐姐,我此前身陷酒仙人道场,这才未能及时拜会。”
“因在升仙地中出了变数,弟子即将前往东海。今夕平原,明朝东土。关山迢递,不知遥隔多少万里。”
“待我道行有成,再回来看望姐姐。”
说罢,秦宣将果篮放在地上。
他是由衷所言,非是惺惺作态。
就在这时,挂画生出了变化,上方云雾消散,再现惊世仙颜。
秦宣有所察觉,小心脏扑通乱跳。
他奢望一下,若是画轴能跟他一起走就好了,或者能听到女仙说一句话,亦或者给点《春笺秋寄》的线索...
当然,他是不敢问的,上次冒昧得很,便吃过一回亏。
在那衣白胜雪的女仙出现一瞬,秦宣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生动无比的景象。
熟悉感觉涌上心头。
上一回,他被女仙拉入一座仙山,看到一名昂藏大汉与仙翁对弈。
容不得多想,秦宣获得了朝下俯瞰的视角。
一座九门洞开的巍峨大城浮现,连排宫阙,三千铁甲列阵在外。
风卷旌旗,似作碎金之声,太和殿前,铜鹤衔香...
又见黄罗伞若飞云,迤逦自乾清门出,有着声势浩大的宫廷仪仗队伍。
这是哪家王庭吗?
难不成是大燕皇朝的皇城?
终于,他在招展的旗帜上,看到了篆写为“唐”的古字。
这是清河流域最大的王国,唐国。
一个让大燕皇朝忌惮的地方,甚至已将龙河郡王慕容盛等安排在唐国附近。
脑海的画面中,似是御书房,瞧见一名身着龙袍,六十余岁的皇帝。
他身旁还有几名年轻人,正在说着什么。
秦宣发现,自己竟能听到他们说话。
皇帝身前一名年轻人道:
“小妹在紫金山修道有成,二弟既有根骨,不如也去寻一方教统,现在盯着本国香火气运的大教不在少数,这想来不难。”
皇帝听完,对中间那名年轻人询问:“老二,你有何打算?”
那年轻人道:“孩儿尚需考虑。”
秦宣还想听下去,但视野已来到御书房的书架旁,在一大堆古籍中,一册《春笺秋寄》映入他的脑海。
在这!
下一刻,他的视野突然拔高,俯瞰那巨大皇城。
视野中,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紫色气流,正在朝这座皇城汇聚,其中一些气流,分到了一些道观佛院之地。
秦宣若有所悟:
“诸家教统在王朝中设下坛场,能吸纳气运,从而镇压大教底蕴,以增运数。”
底蕴之物,则是能对抗劫气。
气运是摸不着,看不见的,运数受天道蒙蔽,算之染劫。
秦宣有点不安,女仙让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眼中一道道紫气分散开,瞬间遍布清河流域,大湖大泽,仙岛神山,那是一家家道承,有的道承在闪光,背后关联大教,甚至是无上道统。
他甚至感觉到,其中数道与自己有关。
与他有联系,又最亮的那一道,便是崇津关。而崇津关,也在散发宝光。
诸道正在此地布局。
他不由想到林家外公,也从菜都举族搬迁,搬到清河流域。
这一刻,秦宣瞬间看懂了。
林家与中州势力有关,这不是家族搬迁那么简单,而是中州势力也在出手。
只在他思索刹那,又有一道道紫气分出,点亮浩渺的清河流域,更多的洞府道场显化。
忽然,一道天威压下,他的视野逐渐变淡,紫气尽皆消散。
霎时间,空中雷霆密布,紫色闪电交织,恐怖天威朝他压来!
这时,一道剑气斩碎画面,所有景象断却因果,秦宣也醒了过来。
不知不觉,他已是大汗淋漓,整个衣衫全部湿透。
秦宣连连喘息,抬手擦去脸上汗水。
他心悸中,赶忙朝画轴作揖:“多谢剑仙姐姐。”
女仙以大神通让秦宣看到了东土布局,这是在提醒他这个没出过平原郡的乡下小子,让他看到东与云州府的差距。
这是大教博弈所在。
若是不知轻重,任你是哪家真传,都要丢去性命。
秦宣微微抬头,画中的白衣女仙也看了他一眼,跟着便是一拂衣袖,将他送出了假冢。
就在秦宣离开地下宫殿后不久。
平原王假家再度开启,一个透着书卷气,黛眉弯弯,双眸如清泉般的白衣姑娘站在老梨树下。
她一手拿着书,一手拿着山楂浆果,慢悠悠朝玉带河走去...
一条卵石小径曲折通幽,绕开翠绿修竹,延伸至掩映于一株老松之下的茅庵。
秦宣踏足松风寮时。
那着皂色道袍的老道,正与一旁的好友交谈,两人各捧道书,中间一坛熏香,正在说经论卷。
秦宣到来时,他们便搁下道书,笑着移目过来。
李砚深笑道:
“子厚,人生有此喜事,多少修行之士求而不得,怎不展笑颜,反倒有郁郁之色?”
秦宣恭敬道:
“小侄即将远行,想到种种光景,皆成昨日。或许明日便是各在天涯,山川修阻,一时难以见到两位长辈。”
往日恩惠便在心中,也不消多提。
闻听此言,吴老道与李砚深都笑了。
吴老道对李砚深道:
“砚深啊,我没记错的话,崇津关的道场在金鳌岛上,听说上面的修士久在东海诸地历练,都是斗法凶悍之辈。’
“没想到,这位魏夫人门下新晋真传,破开古之劫仙道场的天骄,竟是个心头软软、七情婉转的小娃子。这要去了东海,莫不是要被海鸥叼到大海里去。”
李砚深连连笑道:“是啊,是啊。”
秦宣听罢,不由笑了,对着二人深深一揖,接着将两坛珍贵无比的酒仙酿,放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:
“小侄将远行,寻到机会,再回来探望。”
“若是有小侄帮忙的,可送音书。”
吴老道与李砚深各抱一坛酒,都点了点头。
李砚深对秦宣叮嘱道:“晨起早行,莫忘加衣。’
吴老道接话道:“暮宿逆旅,须防
"
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嘱托,没有提修行,没有谈大道,却触及了秦宣的内心深处。
吴老道又宽慰一句:“人生聚散,如月有盈亏。待春江花暖,或雁字回时,总有重逢之期。”
“子厚,去罢。”
“是...”
秦宣又望了两位长辈一眼,没有驾云,一步步走下山巅....
李砚深望着他的背影,幽幽一叹:
“吴老兄,当初我从澜江上将子厚救下,却料不到是这等光景,这多半是我此生最值得称道之事。”
吴老道手扶长须,望着青衣背影消失:
“东海诸地极不平静,盼子厚能安然无恙。”
李砚深点头,又问道:“你的鹤友可能要离开,听说紫金山的虚白子前辈,要将他与怀民都带走。你有何打算,孤孤单单一人在此?”
吴老道目色幽深,看上去很平静:“这是早晚的事,贫道此次在酒仙道场中得了机缘,正好在此清修。
李砚深忽然笑了:“你怕是得不到这等安稳了。”
“去灌江山与我作伴罢,选一处福地再建松风寮。玄老祖一脉的令符,很快就会到来。去到灌江山,你结金丹的把握会更大。”
“这样看着我作甚?我也是才得的消息。”
李砚深道:
“你现在的根脚可是大不相同,连着我,也沾了子厚的光。魏夫人只有这一个徒儿,子厚若能成长起来,很有可能会代表崇津关,连老祖们都要重视了。”
吴老道哑然一笑:“原来贫道的运数,竟在此处。”
正说话间,远空已有一道令符飞来...
......
“怀民,怀民啊~!”
秦宣站在赵怀民的竹楼门户前,不断扣门。
刻下无夜无月,他却习惯了这种叫门方式。
‘吱呀’一声。
两扇门分别被白鹤与赵怀民左右拉开,一人一鹤,各拉着他一只手朝里边走。
秦宣还未开口,白鹤便露出伤感之色,抢话道:
“子厚,这是一个春日,但在本鹤眼中,却如那‘渡头霜重,败叶纷飞,因为你将离去,从此天涯路远。”
赵怀民也道:“是啊,此番别离,实令人黯然销魂。”
白鹤又道:“可以想象,此后你不在此地,灯下无人论诗,酒后无人解语,良辰美景,尽成虚设。子厚,拿出一点酒仙酿,我们醉上一回。”
赵怀民说话没有白鹤利索,跟着道:“是啊,醉上一回。’
秦宣有些古怪地望了他们一眼。
“李叔与观主他们碍于身份不便行走,你们随我去崇津关便是。”
白鹤道:“先喝酒,先喝酒。”
秦宣听罢,又拿出一坛珍贵仙酿。
鹤无双与怀民闻见酒香,登时哈哈大笑,把秦宣丢在一边,倒酒喝去了。
他们旁若无人地说道:
“子厚被魏夫人收入门下,我俩赚他一坛仙酒,不过分吧?”
“不过分!”
秦宣翻了个白眼,这两个家伙!
“喂,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?一坛仙酒,又非是给旁人喝,你们还要算计一番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白鹤翅膀一摊:“此番成功算计崇津关真传,比算计元松观秦宣要得意许多。”
赵怀民端起酒,怅然道:“子厚,我被你打击到了,一度怀疑自己并非碧海仙城的天才,家族中人让我进入道门,定然是看错了。’
秦宣摆了摆手:“这都不重要,你记得给我引荐幻波池的神女。”
赵怀民绷不住了。
碧海仙城、幻波池、南宫氏都属于白鹿山下的势力,但他自个都没与这神女说过话,如何引荐。
“子厚......”
秦宣拍了拍怀民的肩膀:“没事的,我知道你与神女不熟,就不为难你了,你可以让南宫氏的女孩为我引荐,她应该认识神女。”
赵怀民听罢,把一杯仙酿喝下去,直接朝后一躺,原地装醉。
秦宣与白鹤都在大笑。
看到他的窘态,便揭过此事,不再让他为难。
将怀民唤醒,三人重新饮酒。
仙人酒有其法力,喝多了,甚至能醉倒大能,他们喝得非常慢,秦宣这才从白鹤口中得知,原来他们已经被紫金山的虚白子师兄收入门下。
“这样的话,你们以后岂不是要叫我师叔?”
秦宣微露坏笑,他的辈分很高。
白鹤无所谓:“你天天给我喝仙酿,别说师叔,我喊你秦老祖都成。”
他们显然是在说笑。
但让怀民傻眼的是,秦宣在白鹤面前,取出了大药“宝盖灵草”。
白鹤瞪大双目,毫无节操,大喊道:“秦老祖,我可敬的秦老祖!”
秦宣直接将这株灵水泡过的宝盖灵草给了它。
白鹤泪目,用翅膀搂着他道:“不说了,秦老祖,都在酒里。”
它举头望天,慷慨道:
“我曾因同族打压,短暂离开羽都,后与惊世蚌妖大战,流落在平原郡。天道有感,今有人族大能秦老祖,与我一株仙草,它日我杀回羽都,要让所有的鹤族天骄尽皆低头。”
秦宣提醒道:“你只要别喝醉乱给我造谣就行,到了东土,我要改变人们对我的印象。”
“很难。”
赵怀民摇头:
“许友德师兄说,师尊虚白子交友颇多,且是个...是个能说会道的长辈,他已先一步返回紫金山,很快你的风月事迹会传遍各大道统。”
“不会吧,我与虚白子师兄没仇啊。”秦宣哑然。
“子厚,这便是无妄之灾。因为师尊要为你扬名,再借你的名头嘲讽金峰主,说他不懂识人,立下无上大门槛。”
秦宣默默喝下一杯仙酿。
他暂且忘却此事,又与两位好友把盏欢谈。
“东土广大无垠,世家大教林立,甚至不少与道魔妖佛的无上道统有关,远在中州的万法诸教,也在此留下大手笔。”
“听师尊说,那里非常激烈。
赵怀民看向秦宣:“紫金山算是崇津关后方援手,子厚,你千万要小心,那里不是平原郡。”
“嗯,我会时刻警醒。”
秦宣想到女仙让自己看到的场景,那种多方博弈的布局,叫人心悸。
“来,共饮一杯。”
“盼我们在东土,也能逍遥自在,畅游青冥。”
“好!”
这一夜他们聊了很多话,对未来充满畅想。
翌日一早,许友德登门,与秦宣打了声招呼,便带走了白鹤与赵怀民。
秦宣回到院中,将那一株山楂浆果树直接拔走。
接着,又将阁楼以法力拂去尘土,打扫干净,他怀着怅然,又留下一些东西。
注意到松风寮方向,有数道目光在看自己,又收到那边的传音,知道了观主与李叔未来动向。
他心安了,朝两位长辈再次作揖,驾云飞出元松观。
到了山门口,听到两声轻呼:“秦师兄。”
守山弟子中,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身影。
正是柳奚与于涵。
唯有他们,敢在此时轻声呼唤。
毕竟,今时不同往日。
如今的秦宣,已不再是元松观门人,而是一方大教真传,老祖的唯一弟子。
让两个年轻人没有想到的是。
秦宣似在特意等候,听到他们呼唤,便微微一笑,又留下一道劝勉传音:
“我在院中阁楼上,留下了一些丹药、灵果,法诀,你们两个好生修炼,争取进入灌江山,未来再见。”
“秦师兄~!”
二人再喊一声,那一道黑云中的尸神在空中大笑,直冲云霄。
少年少女,都目含不舍。
他们顺着秦师兄的话,去到他们曾经登上的小院阁楼,果然见到秦宣留下的东西。
那些都是他从一些敌对炼气士身上得到的资源。
对秦宣来说,已经没有大用。
但对于入门不久的炼气弟子而言,无异于大机缘。
柳奚大受触动,一旁的少女于涵则是和第一次来此时一样,再度看向阁楼西侧帘幕上挂着的一幅小字。
她悠悠念出:
“白云黄鹤道人家,一琴一剑一杯茶。羽衣常带烟霞色,不染人间桃李花...秦师兄,保重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