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刘备接过锦囊,只觉入手沉甸甸的,非是寻常絹帛之物。
他抬眸看了孙策一眼,见这少年面色郑重。
既有托付重器的决然,又隐隐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刘备心中暗自诧异,却不便多问。
只将那锦囊放在案上,并未立即拆开。
简雍侍立在一旁,见刘备迟疑,便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明公,雍替明公拆之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简雍伸手取过锦囊,解开系绳,从里面掏出—————
那是一方玉玺,方圆四寸。
上镌五龙交纽,光彩夺目。
简雍双手捧着,仔细端详了一番,脸色骤然大变,失声道:
“此......此莫非乃洛阳宫中所失之传国玉玺乎!”
堂中众人闻言,无不大惊失色。
徐庶,孙羽齐齐站起身来,关羽、张飞亦是一脸震惊。
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方玉玺之上。
刘备亦是面色一变,伸手接过玉玺。
翻过来一看,但见底部刻着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个篆字。
笔画古朴,刀法精妙,正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无疑。
刘备捧着玉玺,手指微微发颤,叹息一声,缓缓道:
“原来传国玉玺真的在令尊手中。”
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,仿佛想起了当年洛阳宫室被焚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孙策闻言,面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,低头拱手道:
“刘青州容票——”
“家父当时也是一时鬼迷心窍,故将此物隐匿下来。”
“策每每思及此事,未尝不痛心疾首。”
“家父因此而招致杀身之祸,实乃天意昭昭,不可逃也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涩,眼眶又红了几分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刘备轻轻叹了口气,将玉玺放回錦囊之中,目光深沉地看着孙策。
他心中明白,孙坚当年率先攻入洛阳,得此传国玉玺,本是一件大功。
然而怀璧其罪,这方玉玺不但没有给孙氏带来荣华富贵,反而成了催命符。
孙坚之死,固然是战死沙场。
但若没有这方玉玺招来的种种是非,或许也不至于那般早逝。
想到这里,刘备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。
孙策见刘备沉吟不语,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拱手道:
“刘青州乃汉室宗亲,帝室之胄,这传国玉玺,合当归刘青州保管。”
“策将此物献于刘青州,不敢有丝毫他意。”
“唯愿刘青州以宗亲之身,他日匡扶汉室,重振朝纲。”
这话说得甚是高明。
孙策只字不提让刘备将玉玺送还朝廷,而是强调他汉室宗亲的身份。
只说“保管”二字,给刘备留足了余地。
若是旁人得了这玉玺,献也不是,留也不是,进退两难。
可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,汉朝宗派。
他保管这玉玺,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。
孙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全了献之义,又不让刘备为难,可谓用心良苦。
刘备如何听不出这层意思?
他抬眼看着孙策,见这少年郎君年约弱冠,英气勃勃。
言谈举止落落大方,既不卑不亢,又不失礼数。
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喜爱之情。
这般年纪,便有如此胆识气度,实在难得。
刘备微微颔首,道:
“伯符,你有何事求于备,尽管说来。”
“备能帮的,定当尽力。”
孙策闻言,心中大喜,当即整了整衣冠。
撩袍跑倒,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,高声道:
“刘青州在上,策确有一事相求————”
“策想向刘青州借一支兵马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孙羽与刘备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诧异。
刘备沉吟不语,孙羽也是眉头微皱。
孙策见众人面色有异,连忙解释道:
“刘青州容禀:先君在时,策无日不思继其遗业,光耀门楣。”
“然先君既殁,策母子寄寓江都,转流离,备受艰辛。”
“后策往投袁术,袁公路虽暂为容留,然终不肯归我先君旧部。”
“策手下兵微将寡,穷途末路,故来投先君旧友。”
言至此,孙策仰首直视刘备,目中恳切之色毕露。
“若刘青州肯假第一支兵马,策愿为青州扫定江东,以报今日之恩!”
扫平江东!
这四个字掷地有声,在堂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在场之人听罢,无不面面相觑。
有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,有的则忍不住摇头轻笑。
·简雍更是嗤笑一声,拱手道:
“小郎君可知江东之地如今是何等光景?”
“那里盘根错节,士族林立,宗贼遍地。”
“严白虎据吴郡,自称东吴德王,拥兵数万。”
“王朗守会稽,仗着朝廷官职,笼络豪强。”
“袁术控丹阳,许贡占吴郡。”
“更有山越诸族,啸聚山林,时不时便下山劫掠。”
“这些势力相互勾连,盘根错节,便是朝廷派重兵征讨,也未必能轻易平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孙策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小郎君年方弱冠,使口出狂言,要为刘青州扫平江东——————”
“这话未免太狂妄了些吧?”
简雍这话说得很不客气,换作旁人,只怕早已面红耳赤,羞愤难当。
然而孙策听了,非但没有动怒。
反而微微一笑,站起身来,昂首挺胸,朗声道:
“简先生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“江东之地确实盘根错节,宗贼遍地,非等闲可平。”
“然策既敢出此言,自有道理。”
他走到堂中,负手而立。
目光扫过众人,伸出五根手指,声音清朗:
“五千人,策只需五千人。”
“五千精兵,策自领之。”
“六年之内————”
“不,无需六年!"
“策若不能扫平江东,甘愿领军法,任凭刘青州处置!”
此言一出,堂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五千人,六年,扫平江东————
这话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口中说出,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天方夜谭。
然而孙策说这话时,目光坚定,语气决绝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仿佛他说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豪言壮语,而是一件已经成竹在胸的事情。
刘备坐在主位上,目光落在孙策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看着这个少年郎君自信的笑容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——
当年的他,不也是这般意气风发。
带着关羽、张飞二人,便敢在涿郡起兵,投身讨黄巾的洪流之中么?
那时的他,何尝不是被人嘲笑,被人轻视?
可他就是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头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刘备猛地一拍桌案,高声道:
“壮哉!伯符此言,甚合吾意!”
众人大惊,齐齐看向刘备。
徐庶眉头紧皱,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,见刘备正在兴头上,便又咽了回去。
法正亦是面色微变,看了刘备一眼,不好当场驳他的面子,便没有开口。
刘备从座位上站起身来,走到孙策面前,双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上下打量了一番,慨然道:
“伯符,备答应你。”
“五千兵马,备借给你!”
“粮草军械,备也给你备齐!”
孙策闻言,大喜过望,当即跪倒在地,重重叩首:
“刘青州大恩大德,策没齿难忘!”
“他日策若能有寸进,定当结草街环,以报今日之恩!”
刘备弯腰将他扶起,笑道:
“......伯符不必如此。”
“备所深赏者,正卿之豪情壮志也。”
“少年人,便当有此股锐气,此般不服输之劲。”
“若人人皆暮气沉沉,首鼠两端,则此天下更有谁人收拾乎?”
徐庶、法正、孙乾等人闻此言,面上都不轻松。
坏了,老刘又意气上头了。
他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担忧。
刘备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有时候太过重情重义,意气用事。
五千兵马,说借就借,连条件都不谈。
也不问问孙策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,就这么一口应承下来——
这未免也太冲动了些。
怎么当了青州牧这些年了,那股子游侠气还没改呢?
然而刘备已经当众答应下来,作为臣下,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徐庶轻咳一声,上前拱手道:
“明公慷慨豪迈,庶不胜钦佩。”
“只是孙公子远来劳顿,且先到驿馆歇息,兵马之事,明日再议不迟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道:
“......元直说得是。”
“伯符,你且先去歇息。”
“明日备带你去教场阅军,届时你自去挑选兵马便是。”
孙策躬身道:“多谢刘青州,策告退。”
说罢,又向孙羽、徐庶等人拱手致意,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堂去。
周瑜也跟了出去,两人一前一后,在亲兵的引领下往驿馆而去。
待孙策走远,堂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徐庶率先开口:
“明公,庶以为,明公方才答应借兵之事,未免有些冲动了。”
刘备眉头一皱:
“冲动?元直何出此言?”
徐庶走到堂中,负手而立,斟酌着措辞,道:
“孙伯符少年英才,有项籍之志,此庶之所知也。”
“然明公借他五千兵马,让他去江东。”
“只怕是鱼入大海,鸟上青天,再不受羁縻。”
“到那时,他据江东自立,明公又能奈之何?”
法正也站起身来,拱手道:
“明公,愚亦谓此事须三思而后行。”
“孙伯符其人,非池中之物也。”
“明公假五千甲兵,无异于资粮藉寇,助以成大事。”
“他日孙氏坐大于江东,明公岂不多一劲敌乎?”
刘备听了这话,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徐庶和法正说的都是实话,都是为了他好。
然而他心中对孙策的喜爱,却是发自肺腑的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天空,长长地叹了口气,缓缓道:
“元直,孝直,你们的意思,备明白。”
“然备观伯符,实有壮志,备甚爱之。
他转过身来,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,“若使备有子如孙郎,虽死无恨。”
这话说得情真意切,满堂众人听了,无不默然。
徐庶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些什么,见刘备神色决绝,便知道再劝也是无用。
只好叹了口气,退了回去。
法正亦是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。
他们跟随刘备多年,深知这位主公的性子——
平日里谦逊宽厚,从善如流。
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这正是刘备的优点,也是他的短处。
众人面面相觑,都知道此事已成定局,再劝无益,只好各自散去。
徐庶走到孙羽身边,低声道:
“飞卿,使君向来听你的话,你不妨去劝劝。”
“五千甲士,此非细数也。”
“无故假之于人,我青州之军力必大损矣。”
孙羽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,低声道:
“元直兄,君非不知——使君一涉意气,便百牛莫挽。”
“今方在兴头,某若往谏,非唯无效,反招不怿。”
他话音稍顿,复又道:
“且某观孙伯符,实有几分器略。”
“彼敢以五千之众、六载之期许定江东,决非妄语。”
“此事或未必尽如诸公所之不堪也。”
徐庶皱眉道:“话虽如此,可五千兵马毕竟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青州虽富庶,兵力却有限。”
“借出去五千,守备便空虚了不少。”
“万一吕布东扩,或是袁绍南下,我军何以应对?”
孙羽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缓缓道:
“元直兄,我倒有一策。”
徐庶忙道:“何策?”
孙羽道:“奇货可居。
徐庶一愣:“你是说——”
孙羽压低声音道:
“孙伯符,非池中物也。”
“若彼果能定江东,则为一镇诸侯,未可轻也。”
“明公今日假之兵马,即施恩于彼。
“他日据江东,便是青州之里。..
“此买卖,可行也。”
言下之意,纵然彼真有野心割据江东,倒不如提前施恩于他。
毕竟现在的江东本就是一片乱麻。
既然如此,为何不让熟人上去。
孙策与刘备目前的关系,有点类似于历史上——
东郡时期的曹操与袁绍的关系,平原时期的刘备与公孙瓒的关系。
名义上都是小弟,都是附庸。
只不过二人最后都脱离了老大哥,自己单干罢了。
曹操是最后干翻老大哥,刘备则是老大哥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。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。
徐庶沉吟片晌,徐頷首:
“贤弟之意,乃押注于孙策乎?”
孙羽頷之:“然也。”
“与其虑彼坐大江东,不若先结以恩信,化之为盟友。
“如是,非唯无损,反可得厚利。”
徐庶思之,缓声道:
"......此言近理。”
“然亦不可无两手之备。”
“若孙策果一去不返,或怀异心,我岂非失人又折兵?”
孙羽曰:“兄长所言极是。”
“故当置人于其左右,既助之,亦防之。”
两人商议已定,便一同去找刘备。
此时刘备正在后堂与关羽、张飞叙话,见徐庶、孙羽联袂而来,便知道二人有话要说。
于是屏退左右,只留三人在侧。
孙羽开门见山,拱手道:
“明公,在下与兄长商议了一番,有一策献予明公。”
“还请明公斟酌。”
刘备道:“飞卿请说。”
孙羽道:“明公借兵给孙伯符,此乃仁义之举,在下不敢有异议。”
“然在下以为,既借兵马,便当多做一手准备,方可保万无一失。”
刘备道:“什么准备?”
孙羽道:“在下之意,让太史子义与法孝直二人随行。”
刘备微微一怔:“让子义和孝直同去?”
孙羽点头道:
“……..……然也"
“太史子义武艺绝伦,弓马无双,兼有统御之才,足可助孙伯符驰骋疆场。”
“法孝直智计百出,长于谋划,堪为孙伯符之股肱。”
“此二人皆怀惊世之才,得彼襄助,孙策定江东之事更添稳便。”
稍顿,意味深长顾盼刘备,“且二人居孙伯符左右,明公亦可高枕无忧矣。”
最后一句话,孙羽说得颇为含蓄,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————
太史慈和法正,既是去帮忙,也是去盯着孙策。
万一孙策有什么异动,有这两人在,总归是多一层保障。
这层意思,他不便说得太直白,但他知道刘备一定能听懂。
徐庶在一旁附和道:
“明公,飞卿此言甚为中肯。”
“明公不能一味地意气用事,需得为长远计。”
“太史子义、法孝直二人皆是难得的人才,有他们随行。”
“于孙伯符有益于明公亦无害,两全其美,何乐而不为?”
刘备沉吟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虽然欣赏孙策,但也并非没有头脑的莽夫。
孙羽和徐庶的顾虑,他心中其实也隐隐有所察觉。
让太史慈和法正随行,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
他抬起头来,看了孙羽一眼,微笑道:
“飞卿忠事周全,备依你便是。”
孙羽拱手道:“明公英明。”
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孙策和周瑜早早起身,洗漱完毕,便在驿馆中等候。
不多时,刘备派人来请,说已在西教场等候,请孙公子前去阅军。
孙策精神一振,当即整束衣甲,佩上长剑,与周瑜一同出了驿馆,
翻身上马,往西教场而去。
不多时,二人来到西教场。
孙策勒马望去,只见教场占地数百亩,四四方方。
周围竖着高高的旗杆,上面挂着青州军的旗帜,迎风招展。
教场之中,雄兵两万,早已列阵完毕。
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东西南北各成一营。
旌旗飘扬,戈矛如林。
孙策翻身下马,与周瑜并肩走上点将台。
刘备早已在台上等候,身边站着关羽、张飞、徐庶、孙羽等人。
见孙策到来,刘备笑着迎上前去,拉着他的手走到台前。
指着台下两万雄兵,朗声道:
“伯符,你看我青州军马雄壮否?”
孙策放眼望去,但见台下兵马分作八阵。
每一阵各有旗色,前后呼应,左右照应。
前排是刀盾兵,盾牌如墙,刀光闪闪。
后排是长枪兵,枪矛如林,整齐划一。
两翼是弓弩手,弓张弦满,箭矢森森。
最后是骑兵,战马嘶鸣,铁蹄踏地,尘土飞扬。
那盔甲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,亮得刺眼。
衣袍鲜明,赤的如火焰,玄的如乌云,青的如碧水,白的如霜雪,五彩斑斓,令人目不暇接。
金鼓之声震天动地,不绝于耳。
戈矛之刃耀日生辉,森然可怖。
两万将士鸦雀无声,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一股白气。
这肃杀的气氛,昂扬的士气,无一不显示出青州军的精悍与强大。
孙策看得心潮澎湃,热血沸腾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,向刘备拱手道:
“刘青州,策观此军——”
“前后顾盼,出入有门,进退曲折,虽孙,吴再生,亦不过此矣!”
这话说得很是到位。
刘备听了,心中大悦,哈哈一笑,拍了拍孙策的肩膀,道:
“伯符好眼力!备这青州军,托我那两位兄弟训练,已有年矣。”
他顿了顿,大手一挥,“伯符,你去选吧!五千人,任你挑选!”
孙策闻言,心中一震。
他原以为刘备会指定五千兵马给他,没想到竟让他自己挑选——
这可是莫大的信任和慷慨。
他深深地看了刘备一眼,眼中满是感激之色,当即躬身道:
“刘青州厚爱,策铭记于心!策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说罢,孙策走下点将台,周瑜紧随其后。
二人步入教场,仔细打量每一营的兵马。
孙策走得很快,目光如炬,在一营又一营的兵士间扫过,不时停下来问几句。
问的是兵士的籍贯、从军年限、擅长什么兵器。
周瑜则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低声说几句什么。
两人边看边议,甚是默契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孙策选中了五千精壮勇士。
他选的兵马,都是青州军中的精锐———
刀盾兵一千,长枪兵一千五百,弓弩手一千,骑兵五百,其余为辅兵。
这些兵士个个身强力壮,面色红润,眼神锐利。
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老卒。
刘备见孙策选得甚是老到,心中暗暗点头。
这少年不但有志气,还有眼光,确实是个可造之材。
他当即下令,将这批兵马划拨给孙策。
又命人从库房中取出粮草五千石、军械若干,一并赠予孙策。
另外又拨付了十余辆大车,用来装载辎重。
孙策见刘备如此慷慨大方,心中感动不已。
他与刘备非亲非故,不过是父亲旧友,刘备却能如此推心置腹。
要兵给兵,要粮给粮,绝不拖泥带水。
这份情谊,比泰山还重,比东海还深。
他暗暗发誓,他日若能成就大业,定当报答刘备今日之恩。
一切准备妥当,刘备将孙策拉到一旁,正色道:
“伯符,此去山路远,江东形势复杂,非一时半刻可以平定。”
“备思来想去,决定再派两人随你同去,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孙策微微一怔,心中已然明了,面上却不动声色,拱手道:
“刘青州要派哪两位?"
刘备道:“太史慈,字子义,乃备麾下大将。”
“武艺超群,箭术无双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”
“法正,字孝直,乃备军中谋士,足智多谋,善于筹划,有经天纬地之才。”
“此二人随你同去,可助你征战沙场,出谋划策。”
孙策心中雪亮。
刘备派太史慈和法正随行,名为襄助,实为监视——
这是人之常情,换了谁都会这么做。
包括孙策自己。
五千兵马借出去,若没有自己的人跟着,谁知道这些兵马会用在何处?
刘备能做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
孙策是个明白人,听得懂好赖话,也知道分寸。
他当即拱手道:“刘青州思虑周全,策感激不尽!”
“子义、孝直二位大贤,策久闻其名,如雷贯耳。”
“能得这二位襄助,策平定江东之事,无忧矣!”
刘备闻言,哈哈大笑,拍着孙策的肩膀道:
“好!伯符果然爽快!”
他转身对太史慈和法正道:“子义,孝直,你们过来。”
太史慈和法正应声上前,拱手听令。
刘备看着二人,语重心长地道:
“你二人随伯符去江东,须得尽心竭力,协助伯符成就大业。
“伯符的事,便是青州的事,不可懈怠。”
太史慈慨然道:“明公放心,慈必不负明公所托!”
法正亦拱手道:“明公宽心,正自当尽力。”
当下,孙策、周瑜、太史慈、法正四人收拾停当,点齐五千兵马。
装载粮草军械,准备择日启程。
却说孙羽这边,待孙策一行离开后,便找到周瑜,拉着他往后堂走去。
两人分别许久未见,如今能在青州重逢,自是有说不完的话。
孙羽一边走,一边笑道:“公瑾,你来都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“我在青州正筹建水师,缺一个统领全局的大才。”
“你来得正好,此事非你莫属。”
周瑜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
“兄长,瑜初来乍到,寸功未立。”
“如何能担此重任?况且水师统领。”
“乃是军中要职,瑜恐难当此任。”
孙羽摆了摆手,正色道:
“......公瑾不必过谦。”
“论水战,青州上下,孰能出君之右?”
“论统兵,周郎之名,谁人不晓?”
“此事非君莫属,勿复辞焉。”
话音稍顿,孙羽目视周瑜,殷切满怀。
“公瑾,此重任也。”
“我青州水师数千之众,日后悉以付君。”
“君若有志留于青州,此正建功立业之良机也。”
周瑜听了,放声大笑,拱手道:
“二哥如此厚爱,瑜岂敢推辞?”
“能于二位兄长之侧,与兄长共事,瑜实所愿也!”
话落,周瑜目光坚毅地看向孙羽:
“兄长宽心,瑜必殚精竭虑,为青州练成一支精劲水师!”
孙羽大喜,用力拍了拍周瑜的肩膀,笑道:
“好!公瑾,有你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!”
徐庶在一旁听了,也是满面笑容,拱手道:
“公瑾能留下来,实乃青州之幸。
“日后你我三人同心协力,何愁大事不成!”
三人对视一眼,但是大笑。
青州水师,自此有了真正的统领。
而江东的风云,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酝酿。
刘备借出的这五千兵马,太史慈和法正的随行。
究竟会在江东掀起怎样的波澜,此时谁也说不清楚。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历史的长河,正在悄然转向。
话分两头
却说程显辞别曹操,单骑出了鄄城,望东阿县而去。
一路行来,满目疮痍。
田畴荒芜,禾黍不生。
道旁白骨累累,触目惊心。
偶尔可见一二瘦骨嶙峋的百姓,蹲在路边挖草根、剥树皮。
见了程昱的马队,便慌忙躲到远处,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警惕地张望。
程昱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呢?
蝗灾肆虐,赤地千里。
百姓流离失所,这是天灾,非人力所能抗拒。
他能做的,只是尽力保住曹操手中那三座孤城,保住那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。
程昱在东阿县颇有名望,程氏乃是当地大族。
虽比不得袁氏那般四世三公,却也是累世官宦,在地方上根基深厚。
他回到东阿,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中子弟,命他们去收敛乡野间倒毙的尸首。
族中子弟听了这个命令,面面相觑,不知他要做什么。
程昱也不多解释,只是冷冷地道:
“依令而行,不必多间。”
那些人不敢违拗,只好硬着头皮去了。
数日之间,程家族人从东阿县各处收敛了数百具尸首,运回程家大宅之中。
这些尸首有的是饿死在路边的流民,有的是病死在屋中的百姓,有的已经腐烂发臭。
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———
或蜷缩成一团,或双手抱腹,或口含草根。
种种惨状,不忍卒睹。
或有族人问程昱将欲何为,程显不答。
关于程昱吃人的记载是,“太祖乏食,昱略其本县,供三日粮,颇杂以人脯。”
脯就是肉干的意思。
这其实透露了两个信息,
第一个信息,虽然曹操当时还有三县。
第二个信息,意思就是混在一起吃。
说明粮食还没有完全吃完。
很多人误以为程显是通过杀老乡。
这其实是一个误解。
因为当时的兖州已经是,“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,人相食”的状态了。
也就说当是人吃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从逻辑上讲,
程昱是东阿县的名士,他的所有政治资本和根基都来自当地乡亲的支持。
如果程昱真的下令杀活人取肉,他当场就会失去所有支持,如何还能为曹操坚守三城?
史载程昱在曹操征徐州时与荀彧留守后方,“卒完三城”,靠的就是本地士民的拥护。
若程昱胆敢屠戮乡亲,这一根本前提就不成立了。
最重要的是,
曹操被吕布偷袭后,兖州各郡县纷纷叛变。
只剩下三座城————鄄城、范县、东阿县。
若程昱在自己的东阿县“屠杀乡亲取肉”,无异于自断一臂。
这不符合最基本的军事常识。
那人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说,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程昱负手站在院中。
军粮本就不多,多是些杂粮碎米。
掺了这些肉脯之后,倒显得丰盛了不少。
程昱亲自押送着这批粮食,一路风尘仆仆,赶回鄄城。
曹操正在帐中愁眉不展,闻报程昱押粮归来,大喜过望,亲自出帐迎接。
「他快步走到程昱面前,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见程昱面色憔悴,眼窝深陷,胡须上沾满了尘土,显然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头。
心中不由感动,道:“仲德,辛苦你了。”
程昱拱手道:“明公言重了。”
“此乃分内之事,何敢言苦?”
他侧身一指身后的粮车,“明公,粮草已到,足够军中食用半月。”
曹操问你从哪里搞来的?
程昱亦是不假思索地回答:
“这都是托了明公的洪福,才能筹措到这些粮食。”
曹操听出了程昱话中的弦外之音。
他是一个聪明人,聪明人之间说话,不用说得太透,点到即止便够了。
这“干肉”到底是什么肉,程昱不说,他也不便追问。
有些事情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知道了,反而多一层心理负担,徒增烦恼。
曹操沉默了片刻,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:
“仲德,此诚非吾本愿也。”
程昱拱手道:“明公,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
“但知为主公分忧,其余非所计也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转身走回帐中,程昱紧随其后。
两人在帐中坐定,曹操正欲与程昱商议军务。
忽听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亲兵在帐外禀报:
“明公,青州有使者到,带来了刘青州的书信。”
曹操微微一怔,忙道:“快请。”
帐帘掀开,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走了进来。
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书信,道:
“曹使君,我家主公命在下将此信呈上。”
曹操接过信来,挥了挥手,使者躬身退下。
曹操拆开书信,展开竹简,细细读了起来。
其书略曰:
“备致书于孟德将军足下:”
“近闻兖州生变,吕布窃据濮阳,郡县响应,足下困守三城。”
“外无援兵,内乏粮秣,备窃为足下危之。”
“今关东蝗早相仍,千里赤地,人相食者屡见。
“吕布虽悍,然其得兖州,实赖陈宫,张邈之辈为之内应,非其力能取也。”
“兖州士人所以归布,非心服也,迫于势耳。”
“足下虽雄武,然以三城之众,抗新附之寇。”
“且粮尽援绝,此诚不可持久之计。”
“备闻之:智者不困于险,勇者不穷于力。”
“今余虽领青州,地偏海隅,然素感足下英略,愿效区区之诚。”
“小沛者,豫州之名邑也,北兖州,南连江淮,城坚而积菜颇丰。”
“徐州牧陶谦虽与足下有旧怨,然谦老病日笃,其下多怀二志,实无暇顾。”
“备当竭绵薄,为足下游说其间,务使谦不以为疑。”
“足下但率精锐,屯于小沛,收合余烬,休兵养士。…
“待秋成谷熟、士饱马腾,然后西图兖州,未为晚也。”
“吕布豺狼也,陈宫、张邈皆反例子,其势必不久相安。”
“足下暂避其锋,坐观其变,此渔人得利之计也。”
“昔足下东征徐州,谦惧而不敢抗。”
“今足下困于兖,备乃敢进言者:非为谦解,实为天下惜将军之才也。”
“若足下轻身犯险,一旦有失,则山东谁复可托?”
“余虽不武,愿拥兵青州,为足下声报。”
“小沛如有缓急,备当倾力以济。”
“世乱至此,英雄当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”
“足下其留意焉。”
这封信的立场微妙在于:刘备此时领青州牧,名义上还是陶谦的盟友。
但他不便直接说“是不是陶谦让我请你过来得”,而要说“我帮你去游说陶谦”。
既照顾曹操的面子,也把自己的位置摆正——
不是陶谦的马前卒,而是居中调停的一方。
曹操放下书信,沉默良久。
他将信递给程昱,道:“仲德,你也看看。”
程昱接过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他沉吟片刻,将信还给曹操,缓缓道:
“明公,以为——”
“寄人篱下,怎比得自在为王?”
曹操道:“仲德之意,是不去小沛?"
程昱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
“明公在兖州,虽暂困于时,终为一镇之主。”
“若往小沛,则沦为刘备之附庸,动辄仰人鼻息,观人眉睫。”
“明公雄略盖世,岂可屈节于人乎?”
稍顿,又道:
“且刘备其人,外示敦厚,内蓄雄心。”
“彼荐明公于小沛,阳为纳附,阴实验用。”
“盖欲假明公以御吕布西来之锋,为青州作藩蔽耳。”
“明公若往,适堕其术中矣。”
曹操听了,微微颔首,却没有立即表态。
正在此时,账帘再次掀开,荀彧走了进来。
他手中也拿着一封书信,见曹操和程昱在议事,便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
曹操道:“文若,你也来看看刘备的信。’
荀彧接过信,仔细看了一遍。
沉吟片刻,抬起头来,缓缓道:“明公,或与仲德所见略有不同。”
程昱道:“文若有何高见?”
荀彧走到地图前,指着兖州的方位,缓缓道:
“明公请看————”
“如今吕布势大,占据了兖州大半,我军困守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城,兵力,粮草皆不如人。”
“更何况蝗灾肆虐,赤地千里,兖州之地已难立足。”
“就算我军能守住这三城,又能守多久?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直视曹操,沉声道:
“明公,兖州我们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,不如去小沛暂避锋芒,休养生息,以待日后复起。”
程昱摇头道:“文若此言差矣。”
"兖州虽是残破,却是明公的根基。”
“若弃之而去,将士们会怎么想?兖州的百姓会怎么想?"
“天下人又会怎么想?明公若连自己的根基都守不住,他日何以立足?"
荀彧道:“仲德,我非是要明公放弃兖州。”
“只是暂时退让,以待时机。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若一味死守,粮尽援绝,全军覆没,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。”
两人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曹操坐在案后,听着程昱和荀彧的争论,心中也在反复权衡。
程显说得对,寄人篱下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可荀彧说得也有道理,兖州确实是待不下去了。
他该怎么办?
正思忖间,曹操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
“文若,你说吕布势大,粮草充足,我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——”
“蝗灾肆虐关东,赤地千里,兖州、徐州、豫州皆颗粒无收。”
“为何吕布军可独肥?他们的粮食从哪里来的?”
荀彧摇头道:
“此事或也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“吕布占据的濮阳、定陶等地,同样遭了蝗灾,田地荒芜,颗粒无收。”
“按说他们的粮草也该告急了,可探子来报。”
“说吕布军中士气正旺,将士们吃得饱,穿得暖,丝毫不像缺粮的样子。”
“这着实蹊跷。”
程昱皱眉道:“莫非是袁绍在暗中资助吕布?”
曹操摇头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吕布与袁绍有仇,当年吕布进出河北,便是被袁绍的。”
“袁绍恨吕布还来不及,岂会资粮与他?”
“况且袁绍若要插手兖州,也该是资助我,而不是资助吕布。”
“毕竟我是他的盟友,吕布却是他的仇人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都猜不透其中的玄机。
正在此时,账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,一阵冷风灌了进来。
戏志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他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。
斗篷上沾满了尘土,显然是从远处匆匆赶回来的。
他的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的人,闪烁着一种发现了重大秘密的兴奋光芒。
曹操见戏志才这副模样,心中便知他定然带回了什么重要的消息,忙起身问道:
“志才,如何?”
戏志才走到案前,也不行礼,径直在一张席上坐下。
他端起案上的水壶,给自己倒了一碗水,仰头一饮而尽。
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拱手道:
“明公,吕布军的虚实,志才已经探明清楚了。”
曹操精神一振,道:“快说!”
戏志才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,缓缓道:
"明公,吕布之所以没有断粮,是因为他得到了外援。”
“外援?”曹操眉头一皱,“谁?”
“河内司马氏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三人俱是一惊。
曹操、程昱、荀彧同时变了脸色,面面相覷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曹操道:“河内司马氏?可是司马防,司马朗父子?”
戏志才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
“司马朗亲自押送百余车粮草,从河内千里迢迢赶到濮阳,犒劳吕布。”
“那百余车粮草,少说也有数千上万石,足以支撑吕布大军军用。”
曹操沉吟良久,眉头紧锁,缓缓道:“这就奇了。”
“河内司马氏与吕布素无来往,平日里连书信都不曾通过一封,怎会无缘无故支援他粮草?”
“这未免太过蹊跷了。”
荀彧也道:“司马氏乃河内名门,累世官宦,家风严谨,向来不涉诸侯之争。”
“他们此行事,实在反常。”
戏志才目光闪烁,压低了声音,道:
“明公,还有一事,志才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曹操道:“但说无妨。’
戏志才看了看左右,程昱会意,起身走到帐门口。
撩开帐帘向外张望了一下,确认无人偷听,这才点了点头。
戏志才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据可靠消息,吕布似乎得了天子密诏,被封为了兖州牧。”
曹操霍然站起身来,脸色骤变,失声道:
“什么?!”
这一声惊呼,在帐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程昱和荀彧也是面色大变,程昱手中的书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荀彧则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被带往后一倒,哐当一声摔在地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曹操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,嘴唇微微颤抖。
这个消息对他来说,无异于晴天霹雳。
天子密诏。
兖州牧。
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,狠狠地扎进了曹操的心脏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。
可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,那是他极力压制却无法完全控制的愤怒与失望。
他睁开眼,看着戏志才,一字一顿地问道:
“志才,此言当真?”
须知道,曹操可是走了正规流程,被朝廷封为兖州牧的。
天子在北,不可能不知道兖州此时陷入内斗。
本来曹操还能占据大义名分,压吕布一头。
结果天子居然拉偏架,暗中支持吕布,承认他是兖州正统。
这置曹操于何地?
我曹操当年冒着生命危险,去长安追击董卓,只为救回天子。
你把我分封在兖州,我兢兢业业帮你治理兖州,平定黑山贼。
后来,我为报仇,去攻打徐州。
吕布背刺我,偷袭了我的兖州。
你却在这时候,选择了支持吕布,而不是支持我。
曹操在这一刻,感到了无比的寒心。
对天子的忠诚,在这一瞬也受到了极大的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