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兖州之地,自曹操与吕布交兵以来。
战火连绵,已逾数月。
濮阳城外,坐坐战壕纵横交错,营寨连绵数十里。
两军对峙,日夜攻守,刀兵之声不绝于耳。
曹军攻,吕布守;吕布出,曹军退。
你来我往,互有胜负,却谁也奈何不得谁。
然而,真正让两军都陷入绝境的,并非对方的刀枪,而是天灾。
这一年,蝗虫忽起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只,在田间地头跳跃,谁也没有在意。
可不出数日,那蝗虫便铺天盖地而来,黑压压一片。
遮天蔽日,如同乌云压境。
它们飞过田野,落在庄稼上,啮食禾稻,啃咬麦苗。
所过之处,青苗尽毁,田地荒芜,一片狼藉。
那呜呜咽咽的声音,是无数蝗虫振翅之声。
铺天盖地,绵延百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农夫们站在田埂上,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一年的庄稼被啃得精光,欲哭无泪。
有的跪在地上,向天祈祷。
有的举着竹帚,拼命驱赶。
有的干脆坐在地头,放声大哭。
然而,一切都是徒劳。
蝗虫过后,关东一带,赤地千里。
田野里光秃秃的,寸草不生,连树皮都被剥去充饥。
往日金黄的麦浪、翠绿的禾苗,统统化为乌有,只剩下干裂的土地和枯黄的草根。
谷价飞涨。
一斛谷,竟然卖到五十贯钱。
五十贯!
往日一斛谷不过几百文,如今却要五十贯——
寻常百姓,哪里买得起?
百姓买不起粮食,只能挖野菜、剥树皮、嚼草根。
野菜挖完了,树皮剥光了,草根嚼尽了,便开始吃观音土。
吃了观音土,腹胀如鼓,大便不通,活活憋死者不可胜数。
再后来,便出现了那最令人发指的事——
人民相食。
人吃人。
“岁大饥,人相食。”
这在史书上见过无数次的六字,如今活生生地在兖州大地上演。
有那狠心的人,趁夜杀了邻家的孩童,充作粮食。
有那走投无路的,竟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交换而食。
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,有的被割去了腿肉,有的被剖开了胸腹,惨不忍睹。
整个兖州,如同一座人间炼狱。
曹操站在鄄城城墙上,望着城外那片荒芜的土地,久久无语。
他的脸色灰败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,嘴唇干裂起皮。
身上的战袍已经多日未换,沾满了尘土和血漬,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
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,挥斥方遒的曹孟德了。
眼下的他,只是一个被围困在孤城中、粮尽援绝的败军之将。
“明公,”身后传来于禁的声音,“军中粮草已尽,将士们已经三日没有吃饱了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地问:
“还有多少马?”
于禁愣了一下,道:
“尚有九百来匹。"
“算上战马,则有一千三百来匹”
曹操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杀马吧。”
于禁脸色一变:
“明公,战马也杀吗?”
“若杀了——”
于禁欲言又止,他想说的是,如今我们对上吕布已经十分吃力了。
如果再把战马杀了,那在正面战场上我们就更打不赢吕布了。
吕布手上这支军队,几乎可以说是汉末初期,最顶级战力的部队了。
它主要由三支军组成。
一支是吕布原来的并州部曲,一支则是从董卓那里继承来的西凉部曲。
这两支都是边地部曲,是汉末战力最强的军队。
因为地处边境,常年与异族作战,战斗力远非内地军队可比。
而第三支,则是京城的中央军,也叫南北军。
这支军队因为是皇室禁军,所以披甲率极高。
所以不难发现,吕布的部曲组成,既有披甲,又有即战力。
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的濮阳大战,曹操在前期一直被吕布暴打的原因。
曹操之所以能够翻盘,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一方面,有老大哥袁绍的援助。
一方面,曹操接纳了青州百万黄巾,这些黄巾直属于曹操,兵源是父死子继。
也就说曹操只要粮食充足,他就可以无限爆兵。
而吕布却没办法源源不断地补充兵力。
这也是为什么质量理念干不过数量理念的原因。
“不杀马,”曹操打断他的话,声音中满是疲惫,“将士们就要饿死。”
于禁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拱手退了下去。
曹操转过身,望着城中的街巷。
街上行人稀少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
偶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,却都是稀薄的,几乎看不见的——
那不是在做饭,而是在烧水。
水喝下去,肚子里有了东西,使暂时忘记了饥饿。
“曹公。”
荀彧从城下走了上来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神色凝重。
曹操迎了上去:
“文若,如何?”
荀彧将竹简递给他,道:
“这是各城报上来的粮草数目。”
“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处,存粮加在一起,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。”
曹操接过竹简,展开看了一眼,便合上了。
他已经不需要看那些数字了。
他心中清楚,粮草,是眼下最大的问题。
没有粮草,再勇猛的将士也打不了仗。
没有粮草,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。
“文若,”曹操缓缓道,“你说,吕布那边,情况如何?”
荀彧道:“吕布亦不好过。”
“蝗灾遍及关东,他占据的濮阳、定陶等地,同样颗粒无收。”
“他的粮草,只怕也不多了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苦笑一声:
“这么说来,我们和吕布,倒是同病相怜了。”
荀彧没有接话。
二人站在城墙上,望着远方,沉默良久。
吕布在濮阳城中,同样愁眉不展。
他坐在府衙大堂上,面前摆着一碗稀粥——
说是粥,其实不过是清水煮了几粒米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只觉得寡淡无味。
便放下碗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将军”成康走进来,拱手道,“粮仓已经见底了。”
“若再没有粮食,军中就要断了。”
吕布眉头紧锁,烦躁地挥了挥手: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成廉退了下去。
吕布站起身来,在堂中来回踱步,脚步急促而杂乱。
他心中烦躁至极。
原以为夺下兖州,便可据地称雄,逐鹿中原。
谁料天不遂人愿,偏偏遇上这该死的蝗灾。
粮草不继,将士们饿着肚子,还怎么打仗?
曹操虽然被自己压着打,可一时半会儿也不掉他。
两军相持,耗的就是粮草。
谁先撑不住,谁就输。
如今看来,先撑不住的,恐怕是自己。
“公台,”吕布停下脚步,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宫,“你说,这该如何是好?”
陈宫坐在那里,手抚短臂,面色沉凝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将军,如今之计,无非三条路。”
吕布道:“哪三条?”
陈宫伸出三根手指:
“其一,与曹操讲和,两家罢兵,各自休养生息。”
吕布摇头道:“不可。”
“我好不容易夺下兖州,岂能轻易罢兵?”
“况且曹操此人,睚眦必报,就算我愿讲和,他也未必肯。”
陈宫点了点头,又道:
“其二,向袁绍求援。”
“袁绍据河北,兵精粮足,若他肯资助粮草,我军便可度过难关。”
吕布冷笑一声:“袁绍?我与他有仇。”
“当年我诛杀董卓,自以为有恩于他,他却想害我性命。”
“我逃出河北,便是被他遥的。”
“向他求援,岂非自取其辱?"
陈宫沉默了片刻,道:“其三,便是等。”
“等曹操粮尽自溃,我军便可不战而胜。”
吕布苦笑道:“等?等曹操粮尽,我军也要粮尽了。”
“谁先溃,还不一定呢。”
陈宫没有接话。
堂中陷入了沉默。
正当吕布烦闷之际,忽听城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。
片刻之后,一名亲兵匆匆跑进堂中,单膝跪地,拱手道:
“将军,城外来了一个车队,说是河内司马氏,带粮前来稿军!”
吕布霍然站起身来,一脸震惊。
“什么?河内司马氏?”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亲兵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亲兵重复道:“正是河内司马氏。”
“车队约有百余辆大车,满载粮草,已在城外等候。”
吕布怔怔地站在那里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心中暗暗思忖:自己与河内司马氏素无来往,平日里连书信都不曾通过一封。
他们怎会如此好心,带着粮草来犒赏自己?
这未免也太蹊跷了。
陈宫站起身来,走到吕布身边,拱手道:
“将军,来者是客。”
“不管司马氏有何用意,人家带着粮草前来,总是好意。”
“将军不可失礼。”
陈宫是兖州名士,与各地士族多有往来。
河内司马氏乃名门望族,在士林中颇有声誉。
同为士人阶层,陈宫对司马氏天然便有一种亲近感。
吕布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
“公台说得对。”
“不管如何,先见见再说。”
他整了整衣甲,大步走出府衙,往城门方向而去。
陈宫紧随其后。
城门大开。
城外,百余辆大车排成一列。
车上满载粮袋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拉车的牛马喘着粗气,显然长途跋涉,疲惫不堪。
押车的壮丁个个精壮,手持刀枪,戒备森严。
车队最前面,立着一个年轻人。
此人年约二十出头,生得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身长八尺,风度翩翩。
他身穿一袭青色长袍,腰系丝缘,头戴纶巾。
手持一柄麈尾,举止从容,不卑不亢。
正是司马朗,字伯达,司马防之长子。
司马朗自幼聪慧,博览群书,尤善经史。
他为人沉稳,行事周密,是司马氏下一代中的佼佼者。
此番奉父命前来犒军,他心中虽然有些忐忑,面上却丝毫不露。
见吕布出城,司马朗上前几步,整了整衣冠,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:
“河内司马朗,拜见吕将军。”
吕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气度不凡,心中暗暗称奇。
他拱手还礼,道:
“足下便是司马伯达?久仰久仰。”
司马朗微微一笑:“将军客气了。”
“朗久慕将军威名,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吕布也不多寒喧,直截了当地问道:
“伯达此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
司马朗侧身一指身后那百余辆大车,正色道:
“朗奉家父之命,听闻将军在兖州乏粮,特来捐赠粮草,聊表寸心。”
吕布看着那些粮车,心中暗暗吃惊。
这百余辆大车,少说也有数千石粮食。
在这饥荒遍地的时节,这些粮食无异于雪中送炭,价值不可估量。
他压下心中的惊异,拱手道:
“伯达,布与令尊素无来往,非亲非故。”
“令尊为何赠我粮食?此等大恩,布何以克当?”
司马朗微微一笑,目光深邃地看着吕布,缓缓道:
“家父常说,将军诛董卓于宫闱,奋神威于虎牢,于汉室有大功。”
“如今将军在兖州征战,为国讨贼,家父岂能坐视?”
吕布听了这话,心中更加疑惑。
他诛杀董卓,确实是对汉室有功。
可这关司马氏什么事?
司马氏虽是汉臣,却也犯不着千里迢迢送粮来啊。
这其中,必有缘故。
吕布正要再问,司马朗忽然压低声音,道:
“将军,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”
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吕布心中一凛,看了看左右,点头道:
“伯达请随我来。”
当下,吕布引着司马朗进了府衙,退左右,只留陈宫在侧。
三人坐定,司马朗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。
“将军,”司马朗正色道,“朗此番前来,除了捐赠粮草之外,还有一件要事。”
吕布看着那只锦囊,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,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。
“是何要事?”他问道。
司马朗解开锦囊,从里面取出一卷黄绢,展开来,高举过头,朗声道:
“天子有诏在此,吕布接诏!”
吕布心中一震,霍然站起身来。
快步走到堂中,整了整衣甲,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。
“臣吕布,恭迎圣旨!”
陈宫也连忙起身,跪在吕布身后。
司马朗展开黄绢,高声宣读:
“朕闻将军诛董卓于禁闼,奋虎威于虎牢,忠贯日月,功存社稷。”
“今兖州不清,群盗蜂起,黎庶涂炭。”
“特授将军为兖州牧,假节钺,总揽兖州诸军事。”
“惟将军体朕苦心,绥安黎元,荡涤凶慝。
“克定兖土,用慰朕怀。”
“钦哉。”
吕布跪在地上,听得清清楚楚,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。
兖州牧!
假节钺!
总督兖州诸军事!
这封诏书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吕布从此不再是张邈、陈宫推举的“代理”兖州牧。
而是天子亲封的,名正言顺的兖州之主!
有了这封诏书,他便有了大义名分。
那些还首鼠两端,观望形势的郡县,见了天子的诏书,还敢不归附吗?
吕布心中波涛汹涌,面上却不动声色,恭恭敬敬地叩首:
“臣吕布,领旨谢恩!”
“愿陛下万岁!”
他双手接过诏书,小心翼翼地卷好,收入怀中。
司马朗见吕布接了诏书,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他上前一步,扶起吕布,低声道:
“将军,朗还有几句肺腑之言。”
“此乃我一家私言,将军姑且听之。
吕布道:“伯达请说。”
司马朗看了看左右,陈宫会意,起身走到门口,亲自把守。
司马朗这才压低声音道:
“将军,天子在邺城,名为幸驾,实为幽禁。”
“袁绍名为汉臣,实怀异志。”
“早晚之间,必生篡逆之心。”
吕布闻言,面色一谏。
司马朗继续说道:
“天子日夜盼望忠臣义士,能够起兵勤王,他脱离囹圄。”
“将军于汉室有大功,天子对将军寄予厚望。”
他看着吕布,目光中满是恳切:
“将军若能在兖州站稳脚跟,积蓄力量。”
“待时机成熟,挥师北上,讨伐袁绍,救出天子——
“那便是汉室的再造功臣,功业当在萧何、韩信之上!”
司马氏不愧是河北顶级望族,深谙画饼之术。
而对于吕布这种一根筋的人,最吃这套。
他听了后,心中怦然心动。
沉吟片刻,慨然道:
“伯达,布有一言,亦不相瞞。”
司马朗道:“将军请说。”
吕布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愤懑之色:
“昔关东诸侯举义讨,布虽身陷董卓帐下,实心在汉也。”
“及布诛卓,自谓于汉室有功,于袁氏有德。”
“款料布东出之后,关东诸将竟无一人愿纳之,反皆欲图布!”
他握紧了拳头,眼中闪过一道寒光:
“布出逃河北,非是不愿留在天子身边侍奉。
“实在是袁绍不能容纳,欲置布于死地!”
“布不得已,才流落四方。”
吕布也懂得避重就轻。
只说袁绍不能容人,要杀他。
却只字不提,他纵兵掳掠袁绍境内的百姓之事。
司马朗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吕布又道:
“如今布承天子之恩,得封兖州牧。”
“布在此立誓——
“若布能在兖州立足,定当厉兵秣马,积蓄粮草。
“他日挥师北上,找袁绍算账,救出天子,以报天子知遇之恩!”
司马朗闻言,大喜过望,深深一揖:
“有将军这句话,朗便放心了!”
“家父在天子面前,也好交差了。”
吕布扶住司马朗,正色道:
“伯达回去告诉天子,布虽不才,必不负天子厚望!”
司马朗连连点头。
当下,司马朗辞别吕布,带着随从,赶回河内复命去了。
吕布得了粮食,又得了天子的诏书,心中大定。
他站在城墙上,望着司马朗远去的车队,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。
“天助我也。”
他喃喃道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有了这些粮食,军中断炊之危便解除了。
有了天子的诏书,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兖州牧,再也不是什么“僭越”之人了。
吕布回到府街,当即召集众将,将天子诏书之事宣布了一遍。
众将听了,无不振奋,纷纷向吕布道贺。
濮阳城中,一片喜气洋洋。
反观曹操这边,就没有这般好运气了。
鄄城。
曹操的处境,比吕布要窘迫得多。
吕布得了司马氏的粮草,暂时解了断炊之危。
而曹操这边,却是一粒粮食也挤不出来了。
军中已经断粮三日。
起初,将士们还能喝粥。
后来粥越来越稀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再后来,连稀粥也喝不上了,只能杀马充饥。
马是骑兵的命根子。
杀一匹马,将士们的心就疼一分。
可没有粮食,不杀马,人就要饿死。
曹军大营中,到处是面黄肌瘦的士卒。
他们抱着刀枪,倚在营帐边,有气无力地躺着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曹操坐在中军帐中,面前摊着地图,却无心观看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再这样下去,不用吕布来攻,曹军自己就会垮掉。
“明公,”夏侯惇走进帐中,面色憔悴,拱手道,“粮仓已经空了。”
“将士们杀了三百匹马,勉强撑了几日。”
“可马匹有限,若再没有粮食,只怕——"
他没有说下去,但话中的意思,谁都听得明白。
马吃完了,吃什么?
人。
曹操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他不想走到那一步。
可是,他又能怎么办呢?
“元让,”曹操睁开眼睛,看着夏侯惇,“你说,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夏侯惇沉默了片刻,道:
“最多......十日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十日。
十日之后,若还没有粮食,曹军便不战自溃。
到那时,别说是兖州,连性命都保不住。
曹操站起身来,在帐中了几步,心中飞速盘算着。
也不知吕布为什么这么久了,还没有崩溃。
反而手下那些将士,脸上还长肉了。
饿着肚子长肉,这是什么原理?
而他曹操,粮尽援绝,坐困孤城。
硬拼,拼不过。
固守,守不住。
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——
求援。
向谁求援?
天下诸侯中,有能力援助他的,只有一个人。
袁绍。
自己的老大哥。
曹操想到这里,心中却涌起一股屈辱感。
他与袁绍,从小便是发小。
年轻时一起游侠,一起胡闹,一起偷过人家的新娘子。
后来起兵讨董,他推举袁绍为盟主,自己甘居其下。
可这些年来,曹操的实力日渐壮大,渐渐有了与袁绍分庭抗礼的资本。
他的心中,早已不甘于做袁绍的小弟。
如今,却要低头去向袁绍求援。
这滋味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可是,不这样,又能如何呢?
曹操咬了咬牙,提起毛笔,铺开竹简,给袁绍写了一封信。
信写得很客气,很谦卑,字里行间满是恳切之意。
他把自己在兖州的窘境如实相告,请求袁绍援助粮草,助他渡过难关。
他相信袁绍为救援自己的。
因为袁绍一直视曹操为小弟。
甚至曹操能在河南立足,都是袁绍的意思。
袁绍就是希望曹操帮自己看好黄河以南的大门。
如今曹操被吕布暴揍,这哪是打我啊?
这是打您袁本初的脸吶!
写完之后,曹操将竹简封好,派快马送往邺城。
袁绍接到曹操的信时,正在都的府衙中与幕僚议事。
他接过信,展开看了一遍,眉宇间一川不平。
“孟德来信了。”
袁绍将信递给身旁的郭图,淡淡道。
郭图接过信,飞快地看了一遍,道:
“主公,曹操在兖州撑不住了,请求主公援助粮草。”
田丰、沮授、审配等人也传阅了一遍,个个面色各异。
袁绍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,缓缓道:
“诸位以为,曹操与吕布之战,谁能取胜?"
田丰率先开口,拱手道:
“主公,曹操善用兵,麾下猛将如云,谋士如雨。”
“然彼既失兖州大半,粮秣不继,兵力亦逊于吕布。”
“依丰观之,曹操恐难取胜。”
沮授颔首道:
“......元皓所言是也。”
“吕布虽乏智略,然有陈宫辅之,复得张邈之援。”
“兖州士族多归心焉,曹操于兖州根本已失,殆难翻盘。”
审配亦附和道:
“配以为,曹操此战,必败无疑。”
“主公若资之粮秣,徒为虚费。”
“不若召其来河北,为公用命。”
袁绍固然是袁神,但百亿补贴袁多多却也不是白拿的。
袁氏代表的河北士人利益集团的联盟盟主。
他们的手下会认真评估,兖州大战中谁能够决出最后的胜负。
大家都认为,曹操就算拿了河北的援助,也撑不过去。
到时候只会白白便宜给吕布。
所以不如不援助。
当然了,历史上的袁绍其实最后还是援助了的。
只不过当时的曹操其实已经快要缓过来了,袁绍觉得有戏,才援助他的。
史书叫,“绍哀之,乃给兵五千人,还取兖州。”
这就是袁神的实力,所给兵五千就给兵五千,直接“还取兖州”。
但还是那句话,百亿补贴袁多多不是白拿的。
虽然袁绍亲自下场,帮曹操收复了兖州。
但也占据了兖州北方大量领土,加强了对河南的控制。
用袁绍的话说就是,小老弟你不行啊。
我让你在兖州发展,是为了帮我遥控河南的。
既然你管控不好,我就亲自帮你管控。
袁绍听了,捋了捋胡须,沉吟不语。
郭图察言观色,拱手道:
“主公,图倒有一两全之策。”
袁绍道:“公则请说。”
郭图道:
“主公与曹操,自幼交好。”
“如今曹操有难,主公若不援助,恐寒了天下英雄之心。”
“不如派人游说曹操,让他举家迁居邺城,为主公效力。”
“如此,主公既得曹操之才,又不费一粮一草,岂不两全其美?”
袁绍听了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公则此言,甚合吾意。”
袁绍点头道,“曹操若能来邺城,吾当以厚礼待之。”
当下,袁绍便派使者前往鄄城,游说曹操。
使者来到鄄城,见了曹操,将袁绍的意思转达了一遍:
“曹使君,袁公有言,使君若愿迁居邺城,袁公必当以上宾之礼相待。”
“使君的部众,亦可随行,袁公自会安置。”
曹操听了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袁绍的意思。
名为“连和”,实为“吞并”。
让他迁居邺城,不过是把他变成袁绍的属下罢了。
可是,如今的形势,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
兖州新失,军粮将尽。
将士们饿着肚子,拿什么打?
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,不如去邺城,至少还能保住性命。
曹操沉吟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:
“容吾思之。”
使者退下之后,曹操召集众将,将袁绍的意思说了一遍。
“诸位,“曹操道,“袁本初邀吾迁居邺城。”
“吾思之再三,以为如今大势已去,我军粮尽,将士们将要杀马充饥。”
“待马匹吃尽,军士便要相食。”
“吾不忍见此惨状,况天子亦在邺城,吾若去邺城,便可侍奉天子左右。”
“吾意已决,欲应袁绍之请。
众将听了,面面相觑。
夏侯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:
“明公,不可!”
“兖州乃明公之基业,若弃之而去,他日何以立足?”
曹仁也道:
“是啊明公,吕布虽然猖獗,未必不能破之。”
“明公若去了邺城,便是寄人篱下,仰人鼻息。”
“以大丈夫之志,岂能如此?”
于禁、乐进等人也纷纷劝阻。
曹操叹了口气,道:
“诸公之意,吾岂不知?”
“只是粮尽援绝,若不如此,又能如何?”
众人一时语塞,不知如何作答。
正在此时,账帘忽然掀开,一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正是程昱,程仲德。
程昱此前奉命出使,刚刚返回鄄城。
他一进帐,便听说了曹操欲与袁绍连和之事,心中大急。
连衣甲都来不及换,便直奔中军大帐。
他走到曹操面前,拱手行礼,目光直视曹操,沉声道:
“明公,有一事相问。”
曹操道:“仲德请说。”
程昱道:“昱私下听闻,明公欲将家属迁往邺城,与袁绍连和。”
“不知果真有此事否?”
曹操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
“确有此事。”
程昱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明公!昱有一言,请明公垂听。”
帐中诸将都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昱身上。
程昱走到帐中,负手而立,缓缓道:
“过去田横,乃齐之世族。”
“兄弟三人,轮流称王。”
“跨地千里,拥百万之众,与诸侯一同南面称孤。”
“继而高祖得天下,而田横頭为降房————”
“当此之时,田横心甘情愿乎?”
曹操听了,面色微微一变。
他当然知道田横的故事。
田横是齐国的王族,秦末天下大乱。
田横与兄长田儋、田荣起兵复齐,先后称王。
后来刘邦建立汉朝,田横不肯称臣,率五百门客逃入海岛。
刘邦派人去召他,说:
“田横来,大者王,小者侯。”
“不来,且举兵加诛。”
田横不得已,带两个门客前往洛阳。
到了离洛阳三十里的地方,田横对门客说:
“我与刘邦,都是南面称王的人。”
“如今他做了天子,我却要做他的臣子,这实在是奇耻大辱。”
于是自杀而死。
那五百门客听说田横死了,也全部自杀殉主。
程昱看着曹操,目光锐利如刀,一字一顿道:
“田横,不过齐国一壮士,尚且耻为高祖之臣。”
“今明公欲遣家人往邺城,即将北面而事袁绍。”
“以明公之聪明神武,反而不羞于屈居袁绍之下乎?”
曹操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。
程昱的话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針,扎在他的心上。
程昱继续说道:
“显愚笨,不识大体。”
“然昱以为,明公之志,甚至不如田横!”
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在大帐中回荡。
“田横尚且知耻,明公岂可自甘下贱?”
曹操猛地站起身来,脸色铁青,却又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程昱说的是实话。
他曹操,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去邺城,向袁绍低头。
那他与田横口中的“降虏”,有什么区别?
程昱见曹操脸色有变,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,继续说道:
“明公,昱以为,明公只是一时临事而惧,否则又怎会如此不深思熟虑?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兖州的方位,缓缓道:
“明公请看——袁绍据有燕、赵之地,怀并吞天下之心。”
“然其智不能济其事,外宽内忌,多谋少决。”
“明公自以为,能在他底下做事吗?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直视曹操:
“明公有龙虎之威,可以做韩信,彭越那样臣服于他人的事吗?”
曹操听到“韩信、彭越”四个字,心脏猛地一跳。
韩信,为刘邦打下大半江山,
最后却被吕后所杀,夷灭三族。
彭越,也是汉初功臣,同样被刘邦诛杀,剁成肉酱。
这些人的下场,他比谁都清楚。
程昱见曹操意动,继续说道:
“如今兖州虽残,尚有三城可守。”
“能战之士,不下万人。”
“以明公之神武,加上显与文若等人的协助。”
“并收城池士兵而加以运用,那么霸王之业,可以成就了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沉凝:
“而天子看似在河北,实则为袁绍所掌控。”
“明公若真的心系汉室,就该厉兵秣马,等待时机。”
“发兵讨伐袁绍,拯救天子于水火之中!”
他走到曹操面前,深深一揖:
“希望明公能慎重考虑一下!”
帐中一片沉寂。
曹操站在那里,目光闪烁,心中波涛汹涌。
程昱的话,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他发热的头脑上,让他清醒了过来。
是啊,他曹操是什么人?
他是要匡扶汉室,平定天下的英雄,岂能屈居袁绍之下,做他的附庸?
可是——
曹操叹了口气,缓缓道:
“仲德之言,句句在理。
“只是——”
他摇了摇头,苦笑道:
“军中粮尽,将士们饿着肚子,拿什么打仗?”
“吾非不欲战,实不能也。”
程昱抬起头来,目光坚定地看着曹操:
“明公,粮食的事,交给显。”
曹操一证:“仲德有办法?”
程昱点头道:“昱自有办法,明公不必多问。”
“但请明公答应昱——不可轻易放弃自己的基业。”
曹操沉吟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:
“好。吾听仲德之言。”
程昱大喜,再次深深一揖:
“明公英明!”
曹操走到程昱面前,扶住他的手臂,感慨道:
“仲德,若非你及时归来,吾险些铸成大错。”
程昱抬眸迎上曹操的目光,道:
“不过尽己所能,为明公分忧罢了。”
曹操转过身来,环顾众将,沉声道:
“传令下去,加固城防,死守三城。”
“粮草之事,仲德会想办法。”
众将齐声应诺,士气稍稍提振了一些。
程昱的能力被极大低估了。
后世人只记得他“食人狂魔”的外号,却忘记了,他是曹营中仅次于二的王佐之才。
如果没有程昱,曹操就真的直接归顺袁绍,退出历史舞台了。
那到时候,历史真就发生巨变了。
曹操回到案前坐下,铺开竹简。
给袁绍写了一封回信,婉言谢绝了他的“好意”。
写完之后,他将竹简封好,交给信使,送往邺城。
曹操在案前来回踱步,思虑再三。
总觉得不能把希望仅仅寄托在袁绍身上,自己在青州不还有一个老朋友吗?
他既没有袁绍的傲慢,也与自己有旧。
只是前两人因为徐州问题,关系有所恶化,但至少没有彻底交恶。
并且自己退兵徐州,也算卖了他一个面子。
世人都言他能够救人之急,那为什么不能救我?
想到这儿,曹操当即坐下,再次给青州写了一封信。
使人星夜送去平原。
“......玄德。”
“若君当真颜及往日情谊,就来救一救操吧。”
“若操能渡过此次难关,连带救父之情,永不敢忘。”
曹操发出一声慨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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