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分两头,却说河北冀州。
自天子车驾北上之后,吕布一直随驾北幸。
他骑着自己那匹名为赤兔的良马,身披铠甲,腰佩长剑。
每至一处,百姓争相观睹,无不惊叹其英姿。
吕布心中颇为得意,愈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。
然而,这位天下第一等的英雄,却有着天下第一等的傲慢。
吕布一直认为自己杀了董卓,于袁氏有恩。
当初董卓祸乱天下,袁氏满门被屠。
若非他吕布挺身而出,诛杀国贼,袁绍何以能安稳地坐在冀州牧的位置上?
这份恩情,袁绍理当铭记于心,感恩戴德。
可是,袁绍的态度却让他颇为不满。
袁绍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,对他以礼相待。
但吕布敏锐地察觉到,这位“四世三公”的袁本初,骨子里根本瞧不起他。
在袁绍眼中,他吕布不过是一个武夫,一个可以用来冲锋陷阵的工具。
而不是可以平起平坐的盟友。
吕布心中愤懑,但暂时隐忍不发。
时值秋冬之交,冀州大地一片萧瑟。
北风呼啸,漫天黄叶飞卷。
这一日,袁绍正与幕僚议事,忽有探马来报:
“主公,黑山军张燕聚众数万,在常山一带劫掠。”
“百姓流离失所,地方告急!”
袁绍闻言,眉头紧皱,站起身来,在地图前踱了几步,沉声道:
“张燕此贼,猖獗已久。”
“若不剿除,冀州永无宁日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吕布身上,道:
“奉先,你武艺超群,可愿率兵前往常山,与张燕一战?”
吕布站起身来,拱手道:
“袁公放心,布愿往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几分不屑。
张燕?不过是一介草寇罢了。
他吕布连董卓都杀了,何况区区一个黑山贼?
袁绍点了点头,道:
“好,吾拨你精兵一万,再配上三千骑兵,与张燕会战于常山。”
“若能得胜,吾自有重赏。”
吕布心中同样不屑,暗想重赏如何?
你袁本初的“重赏”,不过是一些虚名虚位罢了。
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,拱手道:
“诺。”
当下,吕布点齐兵马,浩浩荡荡,向常山进发。
常山郡,位于冀州西部,地处太行山东麓。
这里山高林密,地势险要,向来是盗贼出没之地。
黑山军张燕,便是这一带最大的势力。
张燕本是黑山一带的贼首,聚众数万,纵横河北,官府莫能制。
他手下有一万多精兵,还有几千骑兵。
个个骁勇善战,绝非寻常草寇可比。
两军相遇于常山城外的旷野。
这一日,天色阴沉,乌云低垂。
北风凛冽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旷野上,两军对圆,甲胄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
矛戟如林,剑戟如霜。
吕布骑在赤兔马上,手持方天画戟,威风凛凛,如同一尊战神。
他的身后,一万精兵列阵整齐,士气高昂。
对面,张燕的黑山军黑压压一片,漫山遍野,如同蝗虫过境。
这些贼兵虽然装备简陋,但久经战阵。
个个彪悍凶狠,绝非易与之辈。
吕布勒住马,举目远眺,只见黑山军中一杆大蠹,上书一个“张”字。
大森之下,一人端坐马上。
身材魁梧,面容凶悍,正是张燕。
吕布冷笑一声,回头对身边的猛将成廉、魏越道:
“尔等随吾冲阵!今日便令此辈草寇识得,何为真骑兵也!”
成廉,魏越齐声应诺。
吕布深吸一口气,双腿一马腹,赤兔马长嘶一声。
四蹄腾空,如同离弦之箭,向黑山军阵冲去。
成廉、魏越等几十个骑兵紧随其后,如同一把尖刀,直插敌阵。
赤兔马的速度快得惊人,眨眼间便冲到了黑山军阵前。
吕布大喝一声,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,如同一道闪电,劈向当先的一名贼兵。
那贼兵还没来得及举刀格挡,便被一戟刺穿了胸膛,惨叫一声,落马身亡。
吕布杀入阵中,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
方天画戟所过之处,贼兵纷纷倒地,鲜血四溅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赤兔马也非凡品,它腾跃如飞。
竟能越过城墙般的障碍,跨过壕沟般的深坑,如履平地。
成廉、魏越等人紧随其后,奋勇冲杀。
这些人都是跟随吕布多年的亲信,个个武艺高强,勇猛无比。
几十个人在数万贼兵中纵横驰骋,竟然无人能挡。
张燕在远处看到这一幕,脸色大变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将领,如此精锐的骑兵。
“那......那是何人?”
张燕颤声问道。
身旁的副将道:“将军,那便是吕布!”
“当年在虎牢关前,关东诸侯都奈何不得他!”
张燕倒吸一口凉气,咬牙道:
“传令诸军,悉众压上,以人海之策,即堆亦当殄之!”
黑山军蜂拥而上,将吕布等人团团围住。
刀枪如林,箭矢如雨,从四面八方袭来。
吕布毫无惧色,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,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拨开。
他一边厮杀,一边高喊:
“张燕!你若是条汉子,便出来与某决一死战!”
“躲在后面放冷箭,算什么英雄!”
张燕哪里敢出来?
他躲在阵后,只敢远远地看着。
吕布见张燕不敢出战,更加勇猛。
他在阵中杀进杀出,如入无人之境。
有时带着几十骑,一天冲击敌阵三四次,每次都砍了数百首级回来。
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,方天画戟上沾满了碎肉,面目狰狞,如同地狱中走出的恶魔。
连续作战十多天,黑山军死伤惨重,终于抵挡不住,溃败而逃。
张燕率残部逃入深山,再也不敢出来。
吕布大获全胜,凯旋而归。
然而,这场胜利,却让他的傲慢变本加厉。
回到邺城之后,吕布更加目中无人。
他仗着自己有功于袁绍,完全不把袁绍麾下的将领放在眼里。
他看颜良、文丑,不过是两个莽夫。
看张郃、高览,不过是两个小卒。
“这些人,”吕布私下对成廉说,“都是袁本初擅自选用的,有什么真本事?"
“若论打仗,他们十个加起来,也不如某一个。
成廉附和道:“将军说的是。”
“袁绍麾下,哪有人比得上将军?”
吕布又道:
“某诛董卓,为袁氏雪仇。”
“此恩之重,袁本初竟未尝实报。”
“某向彼求增军旅,彼竟不允!”
成廉到:“将军,袁本初此乃忌将军也。”
吕布冷笑道:“忌?某犹忌彼也!”
他站起身来,在帐中跟了几步,又道:
“某手下的将士,跟着袁绍出生入死,如今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偶尔劫掠一些财物,又怎么了?”
“袁本初竟然为此疑恨布,真是岂有此理!”
成廉低声道:“将军,属下听说,袁绍已经在暗中谋划,要对将军不利。”
吕布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他当然察觉到了。
这些日子,袁绍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,给他的粮草越来越少,对他的防备却越来越严密。
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,袁绍已经在邺城周围布置了兵力,随时可能对他动手。
吕布心中感到不安。
他虽然勇猛无敌,但毕竟身在袁绍的地盘上,兵力也不如袁绍。
若袁绍真的翻脸,他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思来想去,吕布决定离开。
这一日,吕布来到袁绍府中,拱手道:
“袁公布有一事相求。”
袁绍坐在主位上,面色平静,淡淡道:
“奉先请说。”
吕布道:“布自随驾北来,已有数月。
“今东都洛阳残破,宫室倾颓,百姓流离,布心中不忍。”
“布愿回洛阳,修缮东都,以存汉室之体面。”
“望袁公允之。”
袁绍闻言,心中一动。
他早就想打发吕布走了,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。
如今吕布自己提出要走,正中他的下怀。
袁绍捋了捋胡须,故作沉吟道:
“奉先有此心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“绍岂能不许?这样吧,吾以天子名义,命奉先领司隶校尉,督修东都。”
“另外,派三十名甲士,护送奉先前往洛阳。”
吕布拱手道:“多谢袁公。
他转身离去,心中却暗暗警惕。
三十名甲士?
名为护送,实为监视吧?
袁本初,你打的什么主意,某岂能不知?
吕布回到营中,立即召集成廉、魏越等心腹,将事情说了一遍。
成廉道:“将军,袁绍派甲士护送,只怕不怀好意。
魏越也道:“是啊将军,若是在路上动手,咱们防不胜防。”
吕布冷笑一声,道:“某岂能让他们得逞?今夜便走。”
他命人在营帐中摆下一张筝,又找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的亲兵。
让他坐在帐中,假装弹筝。
那亲兵背对着帐帘,远远看去,倒真有几分像吕布。
入夜,吕布带着成廉、魏越等几十个亲信。
悄悄从营后溜出,骑上赤兔马,趁着夜色,疾驰而去。
夜风凛冽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
天空中乌云密布,遮住了月亮,大地一片漆黑。
吕布策马狂奔,头也不回,一路向南。
身后,邺城的灯火渐渐远去,化作一点微弱的光芒,最终消失在黑暗中。
却说那三十名甲士,在吕布营外守候了半夜。
见帐中灯火通明,筝声不断,以为吕布还在营中。
到了半夜三更,甲士首领一声令下。
三十人一齐冲入帐中,举刀乱砍,将那张床砍得稀烂。
“哈哈哈,吕布死矣!”
甲士首领大笑道,“主公之令已遂,咱们回去领赏!”
正在此时,那躲在角落里的亲兵忽然站起来,大声道: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众甲士大惊,定睛一看,哪里是吕布?
分明是一个不相干的亲兵!
甲士首领脸色大变,道:
“不好!中计了!吕布跑了!”
他连忙派人去追,但夜色茫茫,哪里还追得上?
第二天一早,消息传到袁绍耳中。
袁绍大怒,下令关闭城门,派骑兵四处搜捕。
骑兵追出百里,终于发现了吕布一行人的踪迹。
然而,当那些骑兵追近时,却见吕布勒住马。
转过身来,手持方天画戟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赤兔马打着响鼻,马蹄刨着地面,溅起一片尘土。
追兵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上前。
“汝等且来!”
吕布大喝一声,声音如同惊雷,在旷野中回荡。
「追兵们吓得倒退几步,有的甚至拨转马头,准备逃跑。
吕布冷笑一声,暗骂一群鼠辈。
随后拨转马头,扬长而去。
那些追兵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追。
吕布离开冀州后,一路南下,风餐露宿,昼夜兼程。
赤兔马日行千里,不出数日,便到了河南地界。
这一日,
天色将晚,吕布一行人来到陈留城外。
吕布勒住马,望着这座城池,心中暗暗想道:
陈留太守张邈,乃曹操旧友,不知道会不会收留自己?
正想着,城门忽然大开,一队人马从城中出来。
为首一人,生得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眉宇间透着一股豪迈之气。
他身穿锦袍,头戴高冠,腰佩玉带,一看便知是地方大员。
此人正是陈留太守张邈。
张邈与曹操本是至交好友,当年曹操起兵讨董,张邈是第一个响应的。
二人并肩作战,情同手足。
后来曹操领兖州牧,张邈为陈留太守。
二人一文一武,共治兖州。
然而,表面的和睦之下,暗流却在涌动。
张邈远远望见吕布,脸上露出惊喜之色,策马迎了上来,拱手道:
“奉先!何来迟也?”
吕布翻身下马,拱手还礼,道:
“张公,布在冀州待不下去,特来投奔。”
“望张公收留。
张邈哈哈大笑道:
“奉先哪里话?你我能相见,便是缘分!”
“来来来,随我入城,我为你接风洗尘!”
当下,张邈引着吕布,进入陈留城。
府衙中,张邈设下丰盛的宴席,款待吕布。
肥羊、肥鸡、鲜鱼,摆了满满一桌。
酒是上好的陈酿,酒香扑鼻,令人垂涎。
张邈举起酒杯,笑道:“奉先,请。”
吕布也举起酒杯,道:“多谢张公。”
二人一饮而尽,相视而笑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张邈放下酒杯,看着吕布,正色道:
“奉先,你我一见如故。”
“今日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“某张邈虽不才,必当厚待于君。”
吕布道:“张公大恩,布铭记在心。
张邈伸出手来,吕布也伸出手去。
二人握住对方的手臂,郑重其事地发誓结好。
吕布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总算找到了落脚之处。
而张邈的心中,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当日夜里,张邈送走吕布,回到内堂。
堂中早已坐着一人,正是他的好友,兖州名士——陈宫。
陈宫字公台,东郡人,为人足智多谋,性情刚直。
他原本是曹操的部下,后来因故离开,投了张邈。
他对曹操的看法,与张邈颇有共鸣之处。
“公台,”张邈坐下,看着陈宫,道,“吕布来了,你看如何?”
陈宫微微一笑,道:
“明公,宫正有一计,要献与明公。
张邈道:“公台请说。”
陈宫站起身来,在堂中踱了几步,缓缓道:
“明公,今天下分崩,群雄并起。”
“明公拥十万之众,据四战之地,按剑睨天下,诚足为人中之杰。”
“奈何反为人所制,不亦乎?”
张邈听了这话,脸色微微一变,道:
“公台,你这是…...……”
陈宫继续说道:“如今曹操率大军东征徐州,兖州空虚。’
“吕布乃天下猛士,善于作战,英勇无敌。”
“明公何不将他接来,一同占据兖州,观望天下形势?”
“等到时事变化好转,便可纵横一世!”
张邈沉默了片刻,道:
“公台,你是说......背叛曹......孟德?”
陈宫冷笑道:
“明公,曹操此人,明公还不了解吗?”
“他表面上与明公称兄道弟,实则心中何尝将明公放在眼里?”
“他在兖州打击豪强、收编黑山贼、推行屯田。”
“哪一样不是在削弱明公这些地方大族的势力?”
张邈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陈言说的,正是他心中所想。
兖州士人与曹操的矛盾,由来已久。
曹操不是普通的军阀,他是“法治”与“集权”的推行者。
他打击豪强,收编黑山兵,推行屯田。
这些举措意味着他要打破东汉以来地方大族垄断人才、土地和兵权的局面。
建立一个“唯才是举,中央集权”的政体。
这对张邈、陈宫这种本地大族的代表来说,是根本性的利益侵蚀。
当初他们迎曹操入兖,本意是找一个“代理人”或“保护者”,用来对付周边的黄巾余部和袁术。
他们期望的是曹操像刘表在荆州那样,与本地豪族“共分天下”。
然而,曹操太强了。
他反过来想吞掉“股东”,这让张邈等人感到了强烈的生存危机。
“今天是边让,“陈宫冷冷道,“明天可能就是明公,亦可能就是宫!”
边让,是兖州名士。
因为言语冒犯曹操,被曹操杀害。
这件事在兖州士人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和恐慌。
人人都知道,边让之死,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。
而是曹操对兖州士人的一次警告。
这方面,曹操跟刘备的脾气很像。
我来就是为了统治这个地方的,你们要是听话,乖乖跟我合作,我可以分一部分利益给你们。
但你们要是胆敢参与决策层,那就休怪我刀刃不留情了。
只不过曹操此时对兖州世族的处理还不够成熟。
他是过于“刚”了,单纯杀杀杀。
刘备在处理青州大族之时,虽然在孙羽的建议下,予以了武力打击。
但那更多只是一种威慑,本项目的还是确定以“刘备集团”为主导核心的地位。
而不是单方面抹除青州世家。
这也是曹操前期所不成熟的地方,后面才领悟这个道理。
张邈想起边让的下场,心中不寒而栗。
“公台,”张邈低声道,“你说的,我都明白。”
“只是.......吕布此人,靠得住吗?"
陈宫笑道:
“明公,吕布骁勇冠绝天下,然智略昏弱。
“且身寒微,于兖州全无根柢。”
“明公迎立吕布,非崇其为人,乃因其可用而易制耳。”
他话音稍顿,续言道:
“在宫之谋划中,吕布实为利刃,专以御曹。”
“而执刃之手,则明公与宫等兖州士族也。
“吾等所欲建者,乃以吕布为军事之,以明公及宫诸士族为实权耳。”
言下之意,在陈宫看来,吕布只是他们请来的打手罢了。
吕布勇武天下无双,但政治智商极低,且出身寒微,在兖州没有任何根基。
陈宫的如意算盘就是:
陈官和兖州世族迎立吕布,不是因为崇拜吕布,而是因为吕布“好用易控制”。
在陈宫的设计里,吕布是一把锋利的刀,专门用来对付曹操的。
而握刀的手,则是他们这些兖州士族。
他们希望建立一个以吕布为军事幌子,以陈宫等士族为实际掌权者的“二元政权”。
相比之下,曹操本身就是老板,是主子,不允许有第二个权力中心。
而吕布是“雇佣兵”,只需要给钱给地盘,就能保证兖州士族的自治权。
类似参考刘表与荆州大族的关系。
张邈听了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。
陈宫又道:
“明公试思,曹操自为主宰,不容他人分权。”
“而吕布乃边地一剑客耳,但供以金帛,委以土地,便可保明公之自治。”
“其优劣之判,不啻昭然。”
张邈站起身来,在堂中来回踱步。
他的心中在激烈地斗争着。
一边是曹操,他的旧友,他的恩人。
另一边是兖州的基业,他的家族,他的利益。
但其实此时张邈已经与曹操有些隔阂了。
因为他与曹操、袁绍虽然是发小。
但此时张邈与袁绍关系已经决裂。
曹操是袁绍的小弟,袁绍便让曹操杀了张邈。
曹操自然是拒绝了。
但张邈却反而更加不安了,毕竟曹操始终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。
在张邈看来,曹操迟早会对自己动手,那干脆自己先下手为强为好。
他踱了许久,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坚定地看着陈宫,道:
“公台,就依你之计!”
陈宫大喜,拱手道:“明公英明!”
曹操的独断专行,已经让他们从“创业者”沦为了随时可能被清洗的“打工者”。
所以帮助吕布,是兖州本土势力的一次集体自救。
他们必须要賭一把:
吕布虽然名声臭,但他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,只能依附于本地豪族。
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一种脆弱的平衡。
当下,张邈便召集弟弟张超。
以及曹操手下的从事中郎许汜、王楷等人,秘密商议。
众人一致同意,背叛曹操,迎立吕布。
张邈当即修书一封,派人送往吕布住处,请他来做兖州牧。
吕布接到书信,又惊又喜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刚刚投奔张邈,张邈便要将整个兖州送给他当作礼物。
果然,自己的人格魅力是无敌的!
“兖州牧?”
吕布喃喃道,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,“哈哈哈,天助我也!”
他当即答应下来。
于是,张邈、张超、许汜、王楷、陈宫等人,一同迎接吕布,请他当兖州牧。
吕布率兵占据濮阳,作为大本营。
消息传出,兖州震动。
兖州所属郡县,本就对曹操的严苛统治心怀不满。
如今见吕布到来,纷纷响应。
一时间,除了鄄城、东阿、范三县仍在曹操手中,兖州其余郡县尽数归附吕布。
曹操留在兖州的守将荀彧、程昱,闻变大惊。
他们连忙组织兵力,死守三城。
同时派人前往徐州,向曹操告急。
此时,
兖州大乱的火种,已经点燃。
而这场大火,将烧向何方,又将烧死何人,只有天知道。
且说徐州地界,秋意已深。
下邳城外,曹军营寨连绵数十里。
营寨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,壕沟外布满了鹿角、拒马,防备森严。
营中旌旗招展,士兵巡逻往来,戒备森严。
中军大帐前,一杆大高耸入云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曹”字。
曹操坐在中军大帐之中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图上标注着徐州各郡县的方位和兵力部署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下邳到彭城,从彭城到东海,目光十分专注。
正在这时,一个亲兵掀开帐帘,走了进来,拱手道:
“明公,营外来了一人,说是青州刘备的使者,有书信呈上。”
曹操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。
刘备?
他来做什么?
曹操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,缓缓抬起头来,看向亲兵,沉声道:
“将信拿来。”
亲兵双手呈上一封竹简。
曹操接过,展开细读。
帐中一片寂静,众将的目光都落在曹操脸上,等待着他的反应。
只见曹操的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越来越阴沉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
有惊讶,有不悦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。
片刻之后,
曹操將竹简放在案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,顾谓众人道:
“玄德与吾私交甚笃,当年讨之时,并肩作战,情同手足。”
“今奈何助贼而不助我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无奈和失望。
帐中诸将闻言,面面相觑。
夏侯惇站起身来,大步走到案前,拱手道:
“明公,刘备这封信说了什么?”
曹操将竹简递给他,道:“元让自己看。”
夏侯惇接过竹简,粗粗浏览了一遍,脸色一沉,道:
“刘备这是要明公撤兵?”
“他以为他是谁?一封书信便能让我军退去?”
曹仁也站起身来,道:
“明公,我军苦战得入徐州,连拔十馀城。
“将士冒矢石、蹈白刃,死伤不可胜计。”
“若此时遽退,是尽弃前功也。”
“末将以为,万不可撤!”
于禁点头道:
“......子孝将军说得对。”
“陶谦杀明公幼弟,此仇不共戴天。”
“若不报此仇,明公何以面对泉下之弟?”
“末将愿率兵攻城,定拿下下邳!”
典韦也声道:
“明公,末将那两柄铁戟,正愁没有用武之地。”
“若明公下令攻城,末将第一个冲上去!”
众将纷纷表态,无一赞成撤兵。
曹操听了众将之言,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诸君之言,吾岂不知?”
“然吾与玄德,毕竟有旧。”
“当年讨董之时,吾举荐玄德,玄德亦于吾有恩。”
“今若与玄德交兵,凭空再树一敌,于吾亦不利也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况且,玄德远来救援,先礼后兵,此乃君子之风。
“吾若直接拒绝,倒显得吾不近人情了。”
夏侯惇道:“明公,那依明公之意,该当如何?”
曹操没有回答,目光转向戏志才。
戏志才坐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见曹操看向自己,便缓缓站起身来,拱手道:
“明公,志才有一计。
曹操道:“志才请说。”
戏志才道:
“刘备远来救援,先礼后兵,此乃君子之常。”
“明公既与刘备有旧,不好直接拒绝,然徐州之事,亦不可轻弃。”
“志才以为,明公当用好言答之,以慢备心。”
“然后进兵攻城,出其不意。”
“如此,城可破也。”
曹操听了,眼睛一亮,捋了捋胡须,沉吟片刻,点头道:
“志才之言,甚合吾意。”
他重新坐回主位,铺开竹简。
提起毛笔,略一思索,便写了起来。
其书略曰:
“青州牧刘使君玄德吾弟亲启:
云笺至,如对故人。
操知贤弟高义,前遣太史慈护我家君,解悬于倒悬。
此恩此德,操铭感五内,虽千金不足以报万一。
书至徐州,本应退避三舍。
然今操提兵东向,实有不得已之苦衷,不得不为贤弟剖白心迹。
陶谦老贼,名为汉臣,实蓄逆谋。
昔宣称帝于下邳,谦与之暗通声气,纵兵侵我泰山、费、华诸县。
掠我黎庶,残我疆土。
兖、徐接壤,彼视我为鱼肉,欺凌已非一日。
此其罪一也。
张闿何人?谦之部曲也。
既纳我先君入境,却又纵兵劫掠,竟使我胞弟曹德横死刀下。
虽我父侥幸得脱,然手足之痛,痛彻肝肠。
杀弟之仇,不共戴天。
此其罪二也。
操闻报日,五脏俱焚。
为人子,不能保父之安;为人兄,不能护弟之命一一
何颜立于天地间?
若苟且忍之,不惟九泉之下无颜见列祖列宗。
更令天下人笑我曹操畏缩如妇人,连杀弟之仇都不敢报,日后何颜号令三军、匡扶汉室?
贤弟仁义著于四海,当知“父仇不共戴天,兄弟之仇不反兵”。
今日若为操之仇家说项,恐天下人窃议:
刘玄德口口声声仁义,却阻人以弟仇为念,此岂大丈夫所为乎?
贤弟素以信义立于青州,若在此事上黑白不分,只怕寒了天下忠孝子之心。
操非好战之人,实不得已而应战。
今率虎狼之师,吊民伐罪,只诛首恶,不问胁从。
若陶谦能伏首认罪,交出张闿,操亦可暂息雷霆之怒。
然,操亦有一言,愿与贤弟共商。
青、徐、兖三州鼎足,唇齿相依。
陶谦昏聩,徐州豪强各怀异心——
贤弟试观,曹豹、陈珪辈,哪一个不是先顾自家田产?
此等人守土尚且不足,何谈进取?
若操与贤弟两路并进,操取彭城、下邳,兄收东海、琅琊,则徐土可瓜分而治。
届时兄得南扩千里,操得雪耻报仇,两全其美。
贤弟若有意,操愿与贤弟盟誓:
自今以往,青充二州,永结盟好,互不相犯。
日后共扶汉室,同匡天下,岂不美哉?
书不尽言,临纸怅然。
惟贤弟明鉴。
兖州牧曹操顿首。”
回书写得客气而委婉,字里行间透着对刘备的尊重和感激。
但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——撤兵之事,恕难从命。
写完之后,曹操将竹简封好,交给亲兵,道:
“将回信送去,款待来使,好生送出营去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曹操又转向夏侯惇,沉声道:
“元让,传令下去,继续整军,侵吞徐州其他郡县。”
“务必在最短时间内,拿下整个徐州!”
夏侯惇拱手道:“诺!”
诸将散去,各自忙碌。
曹操独自坐在帐中,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,心中思绪万千。
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与刘备、孙羽并肩作战的情景。
那时的他们,意气风发,豪情万丈,誓要匡扶汉室,拯救苍生。
可如今呢?
各为其主,兵戎相见。
“玄德,”曹操喃喃道,“你我之争,非为私仇,乃为天下。”
“今不得已兵戎相见,诚非操之本愿也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帐门口,撩起帐帘,望向远方。
“下邳,”他喃喃道,“吾必取之。”
话说刘备这边,送信使之后,便在城中静候曹操的回音。
这一日,天色将晚,信使终于归来。
刘备连忙召见,接过回信,展开细读。
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竹简,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。
看完之后,他将竹简放在案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,对众人道:
“......曹操不肯退兵。”
“看来,备难免要与之兵戎相见了。”
大厅中一片寂静。
刘备此次从青州带来的一众心腹人员,纷纷到齐。
众人的神色各异,各有所思。
孙乾率先开口,拱手道:
“明公,曹操既不肯退兵,我军便当早作准备。”
“曹军势大,不可轻敌。”
鲁肃点头道:
“......公祐说得对。”
“曹操此次傾巢而出,兵力以万为数。”
“我军虽精,但兵力不及。”
“若与曹操硬拼,恐非上策。”
刘备道:“子敬有何妙计?”
鲁肃道:“肃以为,当坚守不战,以待其变。”
“曹操远道而来,粮草不继,若能坚守数月。”
“待其师老兵疲,再出兵反击,未必不能转败为胜。”
法正听了,摇了摇头,道:
“子敬此计虽稳,但太过被动。”
“曹操非等闲之辈,岂会坐等我军坚守?”
“他必会想方设法,逼我军出战。”
徐庶道:“孝直有何高见?”
法正站起身来,走到地图前,指着徐州的位置,缓缓道:
“今徐州局势纷扰,士民望贤明公正者出而主之。”
“明公之来,于徐州百姓,犹早岁之遇甘霖。”
“今良机在目,我军岂可为一垂死之人,而使将士捐肝脑乎?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目光直视刘备,道:
“曹操既倡平分徐州之议,我军既不能一举全取,则从之何妨?”
“与曹操分境而治,既可保全实力。”
“复得徐州之地,斯亦乐事,何不为之?”
此言一出,大厅中一片寂静。
法正眼下之意,就是我们完全没必要为了陶谦流血,而跟曹操为敌。
现在曹操主动抛出橄榄枝,愿意与我们一同瓜分徐州。
那么何乐而不为?
毕竟曹刘两家,现在任意一家,都没办法吞并整个徐州。
相反,若是两家一起瓜分,反而更容易维持徐州局势的稳定。
毕竟结合了两家之力嘛。
何况曹操集团也知道,刘备集团一直视徐州为青州的后花园。
曹操对徐州用兵,毫无疑问侵犯了青州的核心利益。
所以曹操才要提出,两家均分。
这绝对是一个相当慷慨的提议。
毕竟徐州基本都是曹操打下来的,陶谦的主力也是曹操灭的。
刘备集团,只是临时过来摘桃子的。
现在曹操主动分出自己的既得利益,吐出一部分战略成果。
怎么不算慷慨?
当然,对于曹操而言,他也不是大冤种。
他本就是大军远征,对曹军消耗很大。
如果刘备当真要为了陶谦与他为敌,曹操肯定会吐出大量战争果实出来。
既然都要吐出来,为什么我不主动吐出来?
这样我还能保留一部分成果,还能交好刘备,还能向陶谦报仇。
一箭双雕,何乐不为?
法正此言一出,
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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